第三十七章 完结

越往里走，越显孤寂，路上只有寥寥几个慌慌张张逃路的人。

白辞翻身下马，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他急切的眼眸。

他从马背上取下紫金绣丝为底的包袱挎上左肩，踏过血流成河的台阶，往宫殿深处走去。

逮到一个太监，他问道：“玉慈宫在哪儿？”

那个小太监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结结巴巴指了一个方向，白辞松开他的衣襟，眼里多了份期冀往那个方向迎风跑去。

阿禾——

我的阿禾——

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白辞咧嘴一笑，烈火将他的眼眸照的愈发明亮，像十五岁时他眼里落了星辰的他。

那时他刚去了暮月阁，经历了巨大的变故，整个人颓废绝望，是那个黑衣冷眸的女子走向他，朝他伸出了手掌。

她对他严格，每日逼他去做许多艰难的功课，外人都说她是个女修罗，可是白辞从来不讨厌她，他甚至希望阿禾对他更严格一些。

至少也是有人还管着他，关心着他。

他第一次发烧，烧的不省人事，阿禾连日连夜的陪着他，给他唱江南的歌谣，擦干他眼角流下的眼泪。

他吃不惯暮月阁里偏咸的饭菜，阿禾便偷偷去请教别人然后亲手做饭菜给他。

笨手笨脚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被油溅到时她会尖叫一声往后躲，被油烟呛到的她会眼睛酸涩。

在饭桌上故作不在意又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温暖好笑。

其实——阿禾做的饭菜还是没有江南的口味，可是他从来没说出半个字。

白辞越过几层台阶跑进玉慈宫里，这里很安静，安静的不像话，没有一点生人的气息。

他放慢脚步，查看四周跨过那道门槛，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忽明忽暗，还有火炉里还未燃尽的火炭，淡淡的檀香味缭绕。

“阿禾？”

白辞试探性的开口，他心头狂跳，不安的预感浮现让他握住青龙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泛白。

没有人回应他，他屏住呼吸往里走，走进了里屋，瞳孔紧缩。

他的阿禾躺在地上，狐白裘铺散开，如同雪白的蝴蝶，女子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安安静静的合上双眼，她的脚边还有一杯倾倒的夜光杯，边上是一个酒罐子，清澈醇香的酒水汩汩流出。

是梨花酒的香气。

“阿禾——”白辞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起来。

他脚步不稳往前走了两步。

“阿禾——我的阿禾——”

他走到那副身子前，双腿噗通跪倒，两颗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女子煞白的面容上。

白辞颤抖着伸出双手，触碰她的面颊。

“我叫阿禾，找我报仇，那得看你能不能打过我。”

“白辞，我自小就没人疼的。”

“白辞，你尝尝，这些饭菜合不合口。”

“白辞，谢谢你，我终于看到一场大雪了。”

“白辞，你还有我呢。”

最后，身穿火红嫁衣，眼眸冰冷绝望的女子望着她，沉静的说：“白辞，我来带你回家。”

白辞伸手将阿禾紧紧拥入怀中，双肩剧烈的颤抖，绝望的嘶喊着，热泪滚滚落下浸透了他的衣襟。

“阿禾，我来带你回家。”他喑哑着嗓子说道，说给他怀里的女子。

可是——这世上再没有那个面容绝美，却会对他温暖笑着的女子来回抱住他了。

他的阿禾——喝了他的梨花酒。

他的阿禾——再也回不来了。

“白辞哥哥！”

从墙角走出一道女子纤细的身形，昭玉公主泪痕斑斑的盯着他：“白辞哥哥，你要去哪里。”

白辞抱着怀里的女子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昭玉公主往前拽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问道:“白辞哥哥，你能不能带我走，不要抛下昭玉，白辞哥哥——”

白辞用力甩开她纠缠的手臂，眼里血丝密布，问道：“那梨花酒是你拿来给她的？”

昭玉泪眼模糊的看着他，眼神出乎的平静：“昨晚我来找她，她让我去挖梨花酒，她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喝一口你家后院埋下的梨花酒，我就去做了，拿来给她。”

“然后，她喝完一杯之后竟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着她就倒在了地上，我吓坏了，就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兰凌侯府后院的海棠树下埋着一壶梨花酒，求公主派人挖出来，我只要喝一口就好，剩下的都可以给公主——”

“只要一口，我就心满意足了。望公主成全。”

阿禾本就身体衰弱，不能再饮酒，可她还是喝了，带着微笑饮下了那杯梨花酒。

她倒下的一瞬间，阖上眼前仿佛看到了穿着红衣气质绝伦的翩翩少年朝她慢慢走了过来，眉目温柔的不像话，眼里仿佛藏了星星那样明亮干净。

他对她温柔的笑着，说:“阿禾，喝完这杯梨花酒，你便是我的妻了。”

白辞松开了手，失魂落魄的抱着怀里渐渐冰凉的躯体走出了寂静的玉慈宫。

昭玉公主软倒在地上，低低的笑了，笑得凄凉绝望，她泪眼模糊的抽了抽鼻子，伸出手指抓住扔在一边的匕首，紧紧握住，扬起手臂对准心口。

朱漆色的大门在熊熊燃烧的烈火里慢慢合上，将那些尘封在史书中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故事掩埋，任由时光岁月对它风吹雨打雕琢成另一番故事。

新皇登基，白辞拜为上卿。

那一日，洛阳城又下起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挂满了枝头。

略微破旧的侯爷府后院，身穿一袭降红色的黑边锦绣锦袍,上面绣着雅致竹叶的镂空花纹的少年静静的坐在台阶上，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位女子，正红色的缎子，凤仙领，斜襟领上缀有刁钻细腻的盘扣绞花，一颗一颗细细静静地扣上去，衣襟边绣上文理森森细细的折枝牡丹，滚边寸长的金丝缀，裙摆摇曳三尺有余。

雪花洋洋洒洒落下，少年哈了口气，拂去女子发间落下的雪花，眉眼里温柔的不像话，眼里仿佛藏了星星般明亮干净。

他另只手端起合巹杯抬起下颌一饮而尽，眼里盈上水光，低头对阿禾温柔的笑了笑，说道：“阿禾，喝完这杯梨花酒，你便是我的妻了。”

雪花纷纷，积雪三尺，朦胧中似乎有一道空灵的声音自远处悠悠传来。

轻轻的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