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面端上来的时候,红绡已经喝了半碗姜枣茶,腹中有了垫底。
面条筋道,肉酱浓郁,拌开之后每根面上都裹着油亮亮的酱汁,入口咸香里透着一丝甜。
荷叶蒸饼松软清甜,掰开之后夹上两筷子小菜,比府里厨房做的还合她胃口。
陈皮坐在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大半时间都在看她吃。
红绡被他看得不自在,筷子悬在半空:“你不吃?”
“我吃……吃。”陈皮拿起筷子,随便扒拉了两口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搁下了。
面吃完,陈皮叫伙计撤了碗碟,又上了一壶清茶。
红绡捧着茶碗暖手,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师兄,那条裙子……多少钱?我回去取给你。”
陈皮正往茶碗里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不用,就当送给你的生辰礼。”
红绡一愣:“我生辰还早呢。”
“那就当提前补的,往年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红绡不知道怎么接,陈皮被逐出师门这些年,逢年过节从不进红府,她的生辰自然也从没收到过他的礼。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大半,街上行人比方才少了些。
陈皮依旧牵着她的手,这次连借口都没再找,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扣着,好像原本就该这样。
走到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陈皮忽然停了步,买了一包刚出锅的栗子,纸袋烫手,他掂了两下,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红绡看着那颗金黄的栗子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接了。
红绡嚼着栗子,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垂着眼,睫毛在夕阳里投下细密的影,声音含含糊糊的:“师兄,你别剥了,我自己来。”
“烫手。”陈皮埋头一个劲儿的剥,又递了一颗过来。
红绡看着他那双手沾着栗子壳的焦灰,指腹上还粘着一点碎屑,剥得却格外仔细,连栗子肉上那层薄皮都撕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了,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是青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桂花,香气沉沉的。
红绡忽然停了脚步。
陈皮被她拽得一顿,回头看她:“怎么了?”
红绡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包栗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没吭声。
陈皮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她。
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鸽哨,风吹着桂花细细地落下来,洒在两人肩头。
“师兄。”红绡终于开口了,“我爹来信了。”
陈皮“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他说……他在常德府结识了一个京剧世家,祖上三代都在湖广跑码头,家里有个后生,年纪跟我差不多,人品端正。”
她停了停,一口气把话说完:“他问小叔叔觉着合不合适,若合适明年开春他回长沙就安排我们见一面。”
陈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陈皮才开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红绡如实说,“小叔叔说那人家世清白、性子稳重,是门好亲事。”
陈皮嗤笑了一声:“家世清白,性子稳重。二月红挑徒弟的眼光不行,挑侄女婿的眼光倒是不错。”
“我小叔叔是为我好。”
“是,为你好。”陈皮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偏过身看着她,“那你自己呢?你觉得好不好?”
红绡被他问住了,抿着唇不说话。
陈皮又往前踱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低头看她:“绡儿……我问你,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红绡被他盯得脸发烫,别开眼小声嘟囔:“我……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她咬着下唇,栗子袋子口被她捏成一团。
陈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伸手从她手里把那包栗子抽出来,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红绡跟在他身后半步,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走了一段,陈皮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那个唱戏的,叫什么名字?”
“我……我爹信里没提名字。”
“哦。”陈皮把栗子壳随手丢到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得很,“那他最好别叫什么‘温润如玉之类的名儿,听着就烦。”
红绡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回嘴:“人家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可我不喜欢。”陈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