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放人

“他说等长沙这边局势稍稍安定，他想跟你走。”

张海微怔住了。

她以为张小鱼昨夜说的那些话只是当下的情意，以为他还是要等到战事结束、等日寇退去、等张启山身边不再需要他才会考虑这件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去和张启山提，而且前段时间就已经提过了。

张启山看着她怔愣的神色，难得地露出一点长辈般的温和：“他跟着我这些年，鞍前马后从没提过半个不字。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下了决心。我虽舍不得，但也替他高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张海微回过神来，答复道：“还没定……他昨晚说，要等长沙这边稍稍安定些。”

张启山点了点头：“眼下日寇步步紧逼，长沙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身边不缺人手，他若想走，我不会拦着。只是……你二人这一路南下到南洋，路程漫长且不太平，路上要多加小心。”

张海微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佛爷成全。”

张启山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是小鱼自己的选择。他这些年为我做得够多了，也该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了。”

从书房出来时，张海微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远远便看见张小鱼站在她的客房门口，像是刚从别处过来找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面罩已经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她走过来，他立马迎了上来：“佛爷找你说了什么？”

张海微走到他面前站定，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说你跟他提了要跟我走的事。”

张小鱼微微一愣，随即耳根又开始泛红：“前段时间在湘西死里逃生的时候和他说的，我那时候特别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就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一定要兑现与你的诺言。”

张海微站在他面前，觉得这一刻的光线格外明亮。

“那你现在活下来了，也兑现了诺言，所以你是真的打算跟我走了？”

张小鱼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盛满了温柔和笃定：“佛爷同我说了，他身边有人接手我的差事，让我安心跟你走。”

他停顿片刻后接着说道：“那天在湘西被那东西掳走，我以为自己真要死在那儿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我想，我答应过你要回去的，我要是死了，那不就是食言了吗？”

张海微抬手按住他的胸口，隔着军装的衣料感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就算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

张小鱼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覆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背，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她想了想，偏头看他：“你这边还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没什么了，我已经把手头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剩下的一些琐事今早也交代给了小烬。”

“那……过两日？”张海微试探着说，“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也想再去跟二爷告个别，这些日子他待我不薄。”

张小鱼点了点头：“好，那就过两日。正好我也有几个人要去道个别，八爷、小烬、军中的兄弟……这些年承蒙照拂。”

张海微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

她忍不住踮起脚，隔着面罩在他唇角的位置亲了一下：“那说好了，两日后我们一起走。”

他的耳根又红了：“好。”

接下来的两日，两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张海微去了一趟二月红的戏楼，同他辞行。

二月红那天正好没开嗓，坐在茶室里煮茶听她说完了来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姑娘是来同我道别的？”

张海微点了点头，将带来的那包南洋茶叶放在桌上：“二爷这些日子待我极好，无以为报，这是我从南洋带来的龙眼茶给您尝个新鲜。”

二月红看了一眼那包茶叶，没有推辞，收下了。

“此去南洋路途遥远，姑娘多保重。”

张海微道了谢，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傍晚回到张府时，远远看见张小鱼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走近了才看清，他正把一只笼子里的两只鸽子放出来。

张小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她，便解释道：“以前养的信鸽，如今要走了，让它们自己寻地方去吧。”

张海微走到他身边站定，抬头看着枝头上那两只鸽子，它们扑了扑翅膀，又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方向，然后齐齐振翅飞了起来，掠过院墙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