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

我是一只白狐，住在决悟山的山腰上。

我有一个哥哥，化形的名字叫邵扬，还有一群弟弟妹妹。邵扬化完形就去人间玩乐，大概有四五年了。

只留下我们这还是狐狸模样的崽子就走了。

邵扬说过，我们世代为看守山门而活。

邵扬还说，山顶是禁地，他进不去。里面有决悟山的秘密。

可我明明去过山顶，住了一位仙人。很漂亮的仙人。

仙人靠在石柱上，狭长的丹凤眼总是眯着，薄唇开开合合地在念叨着什么。

一旦我凑上去想听清楚时，他又闭嘴不念了。于是我便凑上去，用兽爪按着他的眼睑，数他长长的睫毛。

他的睫毛很好看，眼睛也是好看的。

仔细想了想，或许我唯一一次见过他眼眸的时候，大概还是初遇仙人的那天。

那天我在和弟弟妹妹追逐，一不小心沿着小道越过林线到达了白雪覆盖的冰原带。

冰原上离奇地建着一座亭阁，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字，亭子边上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个温泉。

山上的东西我都知道，我清楚哪里有一棵树，哪里有一从花。

我在山上没见过河流。

(后来我以为应该是仙人从天上引来的。)

仙人那天在洗温泉，刚好我躲在大石子后面偷看，他刚好站起来捡着外衫。

雾气弥漫，我只那一次看见了他睁开的眼睛，很漂亮的靛青色。

我喜欢他，因为他漂亮。

他好像也喜欢我，因为他对我很好。

我上山的时候，他总会半睁着眼睛瞅准把我抱在他怀里，轻轻的替我顺毛。

我也配合他眯起眼，享受着仙人胸膛的温热。

偶尔仙人会给我讲一些爱恨情仇的话本，后来我才知道他讲的话本主角之一是他自己。

因为我喜欢仙人，所以也喜欢他讲的那些故事。每次我去山顶，都会叼一株野山茶。

因为他说，山茶花的清香很迷人。

我只是一只未化形的狐狸，闻到了也不知道好坏，只能轻咬他的手指来表达赞同。

时间长了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他，每天都在期待着见他。后来我知道了这是喜欢的意思。

但是有一天，仙人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决悟山的秘密，他是不会走的。

但是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亭阁被拆了，泉眼却还在。

我急得转圈圈咬尾巴时，看到了一块大石子下压的布条。

大意是，仙人走了，去办他该办的事，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泉眼留给我，让我每天去洗一洗，对身体好。

我很难过。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仙人，还是这么漂亮的仙人，我还这么喜欢他。可他说走就走，除了这眼泉什么都没留下，连名姓都没有。

我决计再不想他，同他再不来往了。

但每天还是会去山顶，叼一株山茶。

山茶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得丢在温泉边的大石子下。

直到一天，山茶丢到第6374株。

我泡了6374天的温泉，终于，我要化形了。

那天我在跑山顶的路上晕倒了，是一个狐狸弟弟把我拖到了白狐的族池里。邵扬是在这里化形的。

化形期很难熬，起初是尾骨处的发烫，再是阵痛，最后疼我一整天，长出一条雪白的尾巴。

邵扬当时熬了六天就受不住了，所以他只有七条尾巴。

我熬了整整十天，这是白狐族的极限。第九条尾巴长得非常磨人，它疼了我三天。

后面几天的疼痛感很剧烈，每一次长尾巴都像是把骨头碾碎重新拼起来一般。

每每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想仙人，想他的漂亮凤眼，他的温润胸怀，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坚持的气力。

当第十一天的阳光堪堪照到我的眼皮，天暗了下来。

雷鸣声紧跟着在耳边响起。

雷劫。

邵扬废掉一只手的原因我清楚，就是这雷劫。

化出几条尾巴，就要历几次的雷劫。

我要历八次。

这还不得劈死我??!

仙人救命!!

仙人听不到的。

他早都走了。

十七年前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