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六年的上元节,金陵城朱雀大街的灯彩灼得夜空泛红。苏家三小姐苏媛踮脚去够檐角垂下的玉兔灯,月白织金马面裙扫过青砖,腕间红珊瑚珠串蓦地缠上陌生人的银丝护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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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当心。"低沉的声线裹着雪松香拂过耳畔,苏媛踉跄着跌进玄色云纹氅衣里。抬眼望见男人眉间那道浅疤,在灯影里蜿蜒成蛰伏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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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松开握在她腰间的手,指节残留着银甲凉意。身后突然炸开尖叫,三盏孔明灯轰然坠落,人群推搡间寒光乍现。他旋身将苏媛护在斗篷下,袖箭破空穿透刺客咽喉,热血溅上苏媛新裁的藕荷色绣鞋。
城南紫竹林的晨雾未散,苏媛解下披风兜帽,望着石桌上新刻的棋盘纹路发怔。自那日朱雀街惊变,这方青石案每逢朔望便会多出时兴的岭南荔枝,或是缀着露水的西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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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果然守信。"顾铭从竹梢跃下,腰间玉佩与佩剑相撞清响。他指尖摩挲着青瓷药瓶,那是昨日苏府送来治疗箭伤的金疮药,"令尊在朝堂参我拥兵自重,你倒来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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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媛攥紧袖中锦帕,帕角绣着顾氏家徽的蟠螭纹——正是那夜从他氅衣暗袋落出的。父亲苏相总说顾家军功盖主,可她记得六岁那年随母亲进宫,十四岁的顾小将军在御花园替她捞起落水的纸鸢。
大婚当日的凤冠压得苏媛脖颈生疼,太子妃的翟衣霞帔重若千钧。喜轿行至玄武门时,忽闻金吾卫惊呼"顾将军反了",旋即箭雨破窗。盖头被劲风掀起时,她望见顾铭玄甲染血,剑尖抵着太子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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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用十万石军粮换你凤冠。"他眼底猩红似那夜孔明灯的火光,"顾家军饿死在北疆时,你在试嫁衣?"苏媛踉跄着扯开嫁衣,露出内里素白中衣,襟口密匝匝绣着北疆三十六城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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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忽起狼烟,勤王军的火把照亮她鬓间金步摇。那是用顾铭当年所赠的银护腕熔铸的,此刻正随她颤抖的指尖轻响:"你既不信我,何苦来劫这囚笼?"
御书房檀香混着血腥气,苏相捧着空白圣旨瘫坐在龙椅旁。顾铭剑锋划过苏媛颈侧,挑起那串红珊瑚珠:"令尊通敌的密函,藏在三小姐闺阁的妆奁夹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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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串应声而断,殷红玛瑙滚落满地。苏媛望着父亲灰败的面色,突然轻笑出声。她弯腰拾起一颗珠子,指腹按开暗格,薄如蝉翼的绢帛飘落,赫然是北疆布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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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总说顾郎要反。"她将布防图按在顾铭染血的掌心,鎏金护甲划过他眉间旧疤,"却不知你六岁为质、十四戍边,若真要这皇位......"话未说完,喉间腥甜翻涌,苏相惊恐地看着女儿唇角溢出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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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接住瘫软的嫁衣,发现她腰间玉带藏着半局残棋——正是紫竹林石案上未下完的那盘。朱雀街的孔明灯灰烬突然在记忆里复燃,那日她提着玉兔灯说:"猜对灯谜的人,该得什么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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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清明,北疆新立的无名碑前搁着对玉杯。顾铭摩挲着碑上未刻字的凹痕,忽听身后马嘶。转头见红衣少女拎着玉兔灯款款而来,腕间红珊瑚珠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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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可猜得出这灯谜?"苏媛指尖拂过灯面墨迹,正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烽火台前胭脂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