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这是故事的终局,但如果现实就是如此…也只能接受了。
那么我的故事应该从何说起呢?要我说,从那个冬天开始或许不错……早了些是吗?不,恰到好处。
那天,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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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罗萨的冬天,通常不会这样寒冷。
至少,萧瑟的西风不会夹带着北方的冰雪如剑锋般撕裂这里温暖的空气,让这个被信仰庇护的国家包裹皑皑白雪。
圣梵利恩教堂屹立在这白色城的市中央,与教堂广场和不远处的修道院一起构成了坎特罗萨主城区的心脏。弗利文神父坐在修道院的某个房间内,他虽为神父,却生着一副将军般的身体,健硕无比,办公用的木桌在他身前都显得有些娇小,似乎并不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他的衣着与人们印象中的神父完全一致——足以盖住小腿的黑色长袍与干净整洁的雪白内衬,两根宽大的纱制宽丝贴在双肩之下,时不时的被风吹起,领口上方的一张长脸上嵌着石柱般挺立的鼻子,淡金色浓眉中夹藏了几根银丝,贴在平和深邃的圆眼上方,他的下巴满是被剃净的胡茬,如果放任不管,那会是一嘴浓密异常的络腮胡。头顶黑纱帽压住了那头与眉同色的金色卷发,双鬓斑白。
放眼望去,房间内除了一张单人睡床和一桌一椅,还有一个不算大的书柜,书柜里的书籍寥寥无几,胡乱堆在书柜脚下的倒是不少。在那结满白霜的玻璃窗前,神父一边翻看用牛皮包裹的日记本,一边在空白书卷上熟练的用羽毛笔记录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日记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毫无规整,就像糕饼上的坚果碎一般。他不太愿意向身边人分享自己日记的内容,每当有人问起时,他总用“无聊琐事”四字搪塞过去,然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和平年代里神职人员一成不变的工作让他没有精彩的故事可以分享,一如毫无涟漪的湖面。
神父有些一筹莫展的盯着日记本最后空白的两页。突然被院外孩童的欢笑声所吸引,他本能的望向窗外。
“弗利文神父。”
被银色装点的城市看起来也不算糟糕,他这样想着,隐约看见巷子里的孩子跑来跑去,这时他又想起自己的孩子。等皮耶罗长大,再长大一岁,他大概也能在下一个冬天跑到教堂外的广场上认识新的玩伴,与他们一同嬉戏,或许其中一两人还会成为他值得信赖一生的朋友。
“神父阁下?“
弗利文希望如此,每当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他总能想起自己的小伙子。
“阁下!“
终于,门口的声音将弗利文从将来的思绪里拉回,他扭头望向外望去,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修士微微欠身,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坎特罗萨礼。弗利文也起身熟练的回礼,他本就高大粗壮的身躯在有些瘦弱的修士面前如同一块巨石。
“已经五点了?”
“是的,该准备今天的祷告了。”
弗利文的余光扫视了一番摊着日记与书卷的桌面,他尚未整理,略显凌乱,但也只好把它们暂时扔下,顺手拿起圣典捧在胸前,朝着教堂主楼走去,在主楼的旁室里稍事准备,便可以开始今天的祷告。当他走进去时,通常会有数名修士在厅堂两侧静静等待,光滑的大理石板铺在厅内,前厅的两侧竖立着几个矮小粗壮的方形石柱,石柱上方摆放着各种饰品——通常过几天就会换一次,时而是鲜花绿植,时而是匕首银器。而大厅的正中央则是一段灰色的台阶路,台阶上方有两个平台,低处的平台上是一个装满清水的池子,水池将琉璃窗上透入的日光反射在高处的平台上,形成流动的浅绿色波纹,而银灰巨龙坎特里安的头部石雕则在高处平台的墙上,用清晰锐利的双眼洞悉着厅中,乃至世间的一切。
“流辉育众生,“弗利文略带嘶哑却稳健无比的声音出现在厅门前。
“银翼佑昏晨。“修士们熟练的对出下一句。伴随着古老的经文在教堂四周响起,弗利文走上了低层平台。
“伟大而神圣的银灰巨龙!
众生的起源,万物的主宰,请响应我卑微的呼唤!
愿您垂怜大地的子民,令其远离战火的荼毒
愿您荡涤众生的心灵,铲除贪婪豢养的诅咒
愿您慷慨的撑开双翼,驱散古老邪恶的阴影
愿您怀抱母亲的慈爱,使旅者不再身心俱疲。“
祷告总是会持续一段时间,当所有虔诚的教徒撤出教堂,时间已来到黄昏。他们会在祷告结束后来到正厅左侧的房间内,围坐在一个细长的桌子前吃上一顿简单的餐食,随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或工作。
弗利文回到房间时,他书桌前的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或许是西风的杰作,而地面上散落到各处的纸张和书页更是印证这一点。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将它们捡起。可在一番忙活后,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篇他写下今年总结的纸张。正当他有些焦头烂额的看向床底,桌缝等肮脏死角时,门口一名老妪的说话声让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去。
老妪穿着教会的黑色服装,身形矮胖,面色红润尽显和蔼。她稍微向右弯着身子,食指牵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不到四岁大的金发幼童。“看看,看看,你爸爸在做什么?”
“爸爸!”那孩子脱开老妪的手,朝着还躺在地上的弗利文跑了过去,一把扑在他身上,力道超乎寻常的大,弗利文顺着那孩子双手用力的方向再次倒了下去,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小骑士!“弗利文在地上用双手将他托起:”今天没惹伊迪婆婆生气吧?“
“很乖!“皮耶罗一面高兴的大笑一面回答,弗利文坐起身子将他放在一旁,自己也站起身拍了拍腿上和手肘的灰尘。
“自从你上次告诉他长大以后可以成为骑士,小家伙每天都把饭菜吃的一点不剩,睡午觉也老老实实的。”
“是吗?“弗利文摸了摸孩子那如麦穗般金黄的脑袋。“那不如现在就给你授勋把!你看怎样,伊迪婆婆?”话音刚落,孩子便充满期待的看向门口的老妪,似乎此时此刻她就是考研年轻人是否具有骑士精神的判官。
“我觉得没问题,显然皮耶罗先生已经展现了其成为一名优秀骑士的资质。”那名叫伊迪微笑着说,点头以示同意。
“皮耶罗.科瓦尔先生!”弗利文从腰包里掏出一枚被回形针贯穿的铜币,看上去是早就准备好放在里面的。他小心翼翼的弯下腰,将铜币别在皮耶罗右边的肩膀上。
“在此,我认命你为圣梵利恩最年轻的小骑士!并将骑士所需坚守的一切交付于你:坚忍,公正,勇气与怜悯,它们会流入你的血液中,镌刻在你的骨骼上。
皮耶罗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将那双碧蓝的双眼瞪圆看着自己高山般的父亲,原本欣喜的表情逐渐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弗利文看着儿子的双眼,原本严肃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变得温暖柔和。
“好好吃饭,把觉睡足,平安的长大就好。”他轻轻的用食指摸了摸儿子光滑细腻的脸颊,眼中涌现慈爱,再不见严厉与期许。
皮耶罗小小的脑袋自然还不明白何为骑士所需坚守的一切,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认可,高兴的屋子里上窜下跳。
“您想和儿子多待一会儿吗,科瓦尔先生?”老伊迪询问道。
“嗯,再晚些时候我会把他送过去,麻烦您了。”弗利文微微点头以示谢意,伊迪也稍微弯下身子回礼随后离开。
“小心被书绊倒!” 弗利文转过头去看着在屋里来回跑动的儿子,轻轻抓住他的双手。与他一起在屋里又小跑了一阵,直到皮耶罗倒在那张床上,再也跑不动为止。
“和爸说说,今天伊迪婆婆带你玩了什么?”神父坐在床头看着意犹未尽的儿子。
“堆了雪人…化掉了。”
“化掉了?怎么会呢?”
“我把它搬到房间里的小桌子上,然后它就…我想哭,但是婆婆说骑士不可以哭。”皮耶罗说到这里开始抽鼻子,却又将眼泪强忍下去。“我还给它起了名字,它叫银子。“
“明天我抽时间过来,让银子活过来怎么样?”弗利文关切的问,等待着儿子的回答,当他回过头去时,皮耶罗已经躺在床上酣睡起来。
神父就这样守在儿子身边,看着他睡熟的样子。
在皮耶罗半岁时,他的母亲便因病离世了。自那以后,皮耶罗便成为了他最为重要的精神寄托。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弗利文抱起已经睡熟的儿子,穿过后院将他送回了保姆伊迪的身旁。
可就在返回途中,大门方向的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平日里,修道院的夜晚宁静无比,一点风吹草动也足够引人注意。他走过院里的石板路,踏上前往修道院大门的一段向下的台阶。
弗利文在台阶上就已经看见了下面围成一圈的四名身穿铠甲的卫兵与数名修士,其中一人半蹲在地上,像是仔细查看着粘在地面上的东西一般。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围成一圈的人问,因为步伐急促的原因,语气听上去格外急躁。
“我们本想通知您的,可格兰德修士说您不在房间里……“其中一个卫兵这样说。
弗利文快步走到台阶尽头,来到他们的身旁。
“阁下您……亲自看看吧。”一名修士说着便让开了一个口子,弗利文走上前去看向地面,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卫兵与修士们围城一圈观察着的竟是一个与皮耶罗年纪相仿的孩童,他的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佝偻的身躯看上去消瘦无比,面色通红的脸上双眼紧闭,身上的衣物看上去比他的身子更加单薄,一层破旧的布制单衣缠在他的身上,上面裹满了泥土与污垢,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看见眼前的景象后,弗利文先是感觉到了怜悯,随后一股怒火便冲上了心头,他嗔怪地责问卫兵与修士们:“在我到这儿之前你们就任由这个孩子躺在这里?“
“我向灵魂与银龙起誓,并非我们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在您来之前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旁的另一名修士泽瑞斯说道,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孩童,消瘦的脸庞上有着一双深陷的双眼,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与猜疑。“他的…他的手腕上,有恶魔的印记!它是虚空恶魔的子嗣!“
“照我说,恶魔绝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圣地的周围。“弗利文蹲下身去,将那孩子按住的手腕拨开,随即,一道道暗红色的钩状痕迹爬在那孩子的小臂上,上面仍残存着一丝红色光亮,逐渐黯淡下去。
“光是看着它就令人不寒而栗。”泽瑞斯在一旁看着孩子手腕上的痕迹,紧紧按住左胸的银龙印章,嘴唇疯狂的抽动,嘀咕着早些时候的祷词。
弗利文并没有马上否认泽瑞斯的说辞,事实上即使是他也能在这手腕的印记上嗅出一丝不祥,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也产生了把这孩子扔在巷尾喂野狗的想法,不过紧接着,深深的罪恶感便向他袭来。
“在我看来,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胎记罢了。”弗利文说,随后敞开双臂将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
“恕我直言阁下,我不认为把他带回去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修道院既不是救济所也不是孤儿院,而且那孩子身上还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不幸的东西。把他交给真正的孤儿院吧,或者……“
“去离圣梵利恩最近的孤儿院也需要两个时,而且我们不知道那儿有没有医生,不接受治疗这孩子恐怕半个钟头都撑不下去!“说着,一股淡金色的光辉在神父掌中的血管里流动起来,如同血液般渗出皮肤在手心处汇聚成团,随后神父用这掌心轻触孩子的额头,柔和的光芒渗入他的体内,从头部逐渐流进全身的器官。
“光靠魂术救不了这孩子,泽瑞斯,去请个医师来我房间。”弗利文说着,抱着他便小跑上台阶。
“我会照做,希望您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泽瑞斯平静的回答道。
弗利文将孩子抱回房间,医师对他使用了更加完善的治疗魂术,情况稳定后,他留下了一袋墨绿色药粉便离开了。弗利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守着那孩子,随着夜色加浓,一股困意也随之袭来,加上刚才医师所施展的治疗魂术在房间里残留下的暖意,他很快也倒在了书桌上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弗利文感觉一束白光洒在脸颊与额头,将他从睡梦中拉回现实。他吃力地睁开双眼,感到全身沉甸甸的,无比疲惫,可他立马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这令他重新打起精神。
那孩子挺过去了吗?他情况如何?
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可早已麻木的双腿让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在确定站稳了身子后,他回头看向自己的睡床,可奇怪的是,床上根本不见那孩子的踪影,原本盖住了床单的被褥被掀开一个口子,刚好是个孩子的体型。
“他哪儿去了?!”
弗利文冲出了房间,在修道院除了自己和老伊迪恐怕暂时没人会善待他。他在焦急的在四周的房间寻找,正好撞上了修士格兰德。
“您在找那个孩子吗?天还没亮他就跑到院子里去了。”他看着弗利文说道。
“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吗?”
“老伊迪今早打扫雪的时候把他带回去了,应该在吃饭吧?当时那孩子哭着喊饿呢。”
知道是伊迪带走了孩子后,弗利文总算是放下心来,谢过格兰德便快步朝着内院走去。
正如格兰德所言,弗利文在伊迪住处的门外就看见皮耶罗和那孩子坐在同一张桌前喝着蔬菜汤,他高大的身子也立刻引起了儿子的注意,皮耶罗放下汤匙张开双臂朝他跑来。弗利文蹲下来,用脑袋轻轻顶着儿子的额头。
“好了!骑士的一天要从吃早餐开始!”说着,二人一起进了房子。
屋里充斥着微弱的木炭味,温暖却不刺鼻,水汽和一股柔和的饭菜的香飘荡在屋里,在房间角落的餐桌前,那孩子埋头吃着碗里的菜汤,似乎没注意到身形高大的神父的到来。
“看来,真是饿坏了。”弗利文的眼神里透露着怜悯,那孩子这才听到神父和蔼却有力的声音,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看他,那张小脸除了略显消瘦和憔悴外和一般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身上破旧的布衣已经换成了白色棉袄,这使他看上去干净了许多。
“我擅自决定把他带过来,还换上了您儿子的衣服……他的衣服实在脏的不像话,而且实在太薄了,请您别介意。”伊迪站在弗利文身后说。“炖菜好吃吗?”
“好吃。”
“孩子,我能坐过来吗?”弗利文问道,那孩子点了点头,皮耶罗也吃完碗里的食物,来到桌子的一旁,好奇的看着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弗利文一边问一边坐在了那孩子的身旁,可那孩子只是看向神父和蔼慈善的脸,几秒钟后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孩童的纯真,同时也饱含着空洞与迷茫。
“你有家吗?你的父母去哪里了?”
孩子转动着眼球,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可在约莫半分钟后,神父得到的答案却是他噙满泪水的双眼。
孩子最终没能收住倾泻而下的泪水,扑倒在了弗利文宽大而温热的怀里。
……
“在这之后,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天,到晚上也没停。”神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翻开日记本的空白页,并将羽毛笔浸在旁边的墨水瓶里。
“而雪一般的孩子却先于凝雨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虽失去过往,却紧紧拥抱未来,不愿放手,也不敢放手。”
修道院的内院里,一个圆滚滚的雪人立在铺满白雪的路旁,微笑的看着在灯火中嬉闹的孩子。
“我的第二个男孩,克莱因.奈法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