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刚开始的疼痛过后,就是无尽的黑暗,没有边际也没有时间流动的感觉。
卡尔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样的状态下飘荡多久,也许就此一直下去,也许一段时间后,黑暗就会彻底吞噬他。
直到迷迷糊糊的又被疼痛惊醒,卡尔都处在有些茫然的状态。
漂流舱是没有电力系统的,只有些许荧光物质提供着舱内的照明。
昏暗的淡蓝色光点在舱内闪烁,外面是宇宙中各色闪耀的星球。
卡尔一瞬间的迷茫过后,眸色中闪过一抹黯淡,对于被流放的重伤者来说,直接的死亡反倒是最安逸的,若是侥幸扛过了伤势,在漂流舱中醒来,那才是悲惨的开始。
漂流舱将成为活埋的棺椁,延长痛苦,直到绝望。
卡尔微微叹了口气,虽然被送进来时他就没了活下去的心思,但这么关在无垠的太空,只能静静等死,还是让他有些难受。
“醒了?”身边传来声音,一只手按了按他腹部那一道长长的伤口。
还有些痛楚从伤口传出,但卡尔也感受到了来自修复液作用在伤口处淡淡的清凉感。
他不可思议的转头,就看到没好气的伊莱盘腿坐在他的旁边,语气淡淡:“你们不是事事都以利益为主吗?为什么漂流舱里只设一个位置。”
卡尔微微一笑:“原本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漂流舱都是很大的,每次送进来的同伴少则几个,多的时候有三四十之多。”
他转头看伊莱盯着他,也没打断,于是继续道:“但,这样流放的后果是,有一个同类依靠同类蚕食最终存活了下来,为了解决他,我们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伊莱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些画面,脊背有些发凉:“所以,每舱投放一个,是为了保证他一定会死....”
卡尔点点头:“为了保证哪怕侥幸活下来,他也没有挑起事端的能力。”
他说完,混沌了许久的脑子突然清明,眸中止不住的怒意:“你为什么在这里,奈布难道没有将徽章交给你?”
伊莱静静的看着他,突然生出了些恶作剧的想法,他凑到卡尔唇边:“他们骗了你,要我给你陪葬。”
卡尔眸子一缩,然后黯淡了几分:“对不起,伊莱....”
伊莱借着黯淡的光线盯着卡尔银色泛着蓝光的眸子,看着他眼中明暗交织的复杂感情,突然心里一动。
卡尔只觉得唇上软软的触感一触即逝,快到他几乎没反应过来,然后伊莱离开了,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骗你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家东西,你这条命,我不想看他交代在我的手里。”
伊莱话没说完,一股力量作用在他的手臂,整个人被拉起来,落进一个早已回暖的怀抱。
“伊索卡尔你发什么疯,你伤口再崩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呜呜....”暴怒的粗口被堵住,变成低声的呜咽,伊莱脸颊泛红。
被一个重伤快死的人这么折腾,他甚至连挣扎都有些不敢,只能任由某人得寸进尺的在他口中肆虐....
等到再被放开,伊莱擦了擦有些发热的唇瓣:“你真是个疯子。”他没好气的去翻找装着治疗药物的行李,摸出一管浓缩修复液就拉着卡尔的手臂直接给他静脉注射了进去。
卡尔看着那白色的液体一点点从针头没入身体,感受着刺痛的修复感:“伊莱,其实没必要。”
“你以为我想啊,我只是不想良心不安,更何况,你死了,我呆在那里,迟早不是死在奈布手里就是死在美智子的实验台上。”他指着自己的小腹:“你觉得那个疯子会不会把我的肚子刨开把那个小家伙拿出来?”
卡尔不说话了,良久,伊莱听到他又低声道:“对不起。”
伊莱觉得这个人可能是受伤太重了,怎么连带着性格都软了几分,他盘腿坐着,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卡尔,先说好,救你可是有代价的。”
他掰着指头数:“奈布用徽章换了我进入漂流舱的资格,美智子更改了漂流舱的落地位置,我兑换了你所有的点数,所以,现在还没死的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他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降落的地点是地球,养好了伤,也许下一次,你就会面临同类的追杀了。”
他期待看看这个男人的反应,没想到卡尔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从漂流舱脱离舰船的那一刻起,不成文的规定就会生效,我将脱离我的族群,成为彻底的自由人。”
伊莱酝酿了半天的嘲笑落了空,怒意到是止不住的上涌:“合着你们三个一起算计我?!”
卡尔摇摇头,非常诚恳:“相信我,他们不会为了救我牺牲一切的,我做得最坏的打算是他们逼迫你交出徽章换我出来,所以我给徽章设定了权限,除非你的同意,不然徽章内的一切他们都无权处置。”
伊莱胸口发堵,忍了许久,最后还是开口:“卡尔,对你来说,我不过只是一份食物罢了,我们立场不同,我恨你但也能理解你,一开始你之所以没杀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与其他人类不同,所以有一种像是饲养宠物的感觉,你容忍我,保护我,甚至花费大代价来合法我的身份,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的好奇。”伊莱斟酌着一字一句:“我感激你,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如果可以,这次救你,能不能算我们之间两清,接下来.....”
伊莱的话停了下来,他想说,接下来到了地球,我们就可以分道扬镳了,以卡尔的能力,生存不会是问题。
但卡尔的目光让他停了下来,沉默在舱内蔓延开,伊莱有些别扭的转过脸,无法再跟他对视。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是被裹挟着走到了现在,但他不得不承认,面对卡尔,他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
“伊莱,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安全到达地球送你回你想去的地方,我会离开。”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有些疲倦,伊莱到是怔怔的转过头,内心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平静,反而多了几丝酸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卡尔的伤势开始逐渐的好转,而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开始别扭。
卡尔开始检查漂流舱的动力系统和燃料,整理行李,把他们锁需要的东西分类,然后用舱内可用物资进行固定,并且拆除座椅,更改为两个稍小一些的固定位,防止到时候降落进入大气层时出现颠簸导致受伤。
伊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偶尔卡尔说一声需要什么工具,他也就伸手帮忙递过去。
两人的交流仅剩于此,伊莱更觉得别扭。
可卡尔现在连伤口的注射都是自己完成,伊莱烦躁的挠挠头,觉得自己斯德哥尔摩。
他站起身,去看浩瀚的星河,去看开始只是一个小点,现在已经渐渐清晰起来的蓝色星球。
如果是战舰,怕是他们早已降落了,只可惜漂流舱这东西,根本没有那么强的动力。
燃料还要能省则省,除了必要的脱离干扰星球的引力之外,其他的,只是静静的飘向目的地。
于是长久的独处,带来了无尽的尴尬....
伊莱不知道为什么卡尔能这么安静,甚至不是叮叮当当的维修改造的声音,伊莱都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甚至都不会骚扰他或是跟他说两句话。
除了最初的那个吻,他们两个甚至连递送工具都没有碰过对方的手。
伊莱茫然的发现,他开始不满。
明明应该兴奋即将到来的自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即将逃离的掌控,他偏偏就是不满。
不满意卡尔的态度,不满意两个人一起的流放却像是关在完全不相通的两个房间。
他承认自己这种状态来的莫名其妙,更知道现在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
可当他再次听到卡尔冷淡的声音响起:“伊莱,麻烦把那个六角的扳手递给我。”
他忍无可忍,伸手就把卡尔扯了过来。
银眸的外星人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怎么了?”
“伤好了?”伊莱问。
卡尔点点头:“嗯,已经恢复到能够战斗的状态了。”
然后他看到伊莱的脸颊泛起一抹薄红。
“现在做,会不会伤了它?”伊莱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卡尔眸中划过一抹流光:“伊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伊莱别开了眼,想要抽回手,却被人拉住,卡尔的语气有些急促,认真而专注的盯着伊莱的侧脸,几乎让他半脸都烧得发烫。
“伊莱,我给你反悔的机会。”
舰船美智子的实验室内,三个脑瓜凑在一起,奈布一巴掌拍在桌上:“卡尔脑袋是不是有病,问个屁,要我说....”
美智子和艾米丽抬头盯着他,美智子危险的半眯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奈布不说话了,沙沙的杂音从耳机里传来,许久,三人才听到那边伊莱嘟哝了一句。
“要是反悔,我就不会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