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请月看向城墙下的三千将士,有年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的,有白发苍苍的,他们都是为那最后的信仰而来。故国故土,只要人在,寸土必争,人亡,国不亡。
邹请月看着那些人,想着一万亡者,回过头看着那个畏畏缩缩的皇帝,又想起冷宫中未收的尸。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下的那个祝将军。
那位将军紧紧握着手中的枪,满目悲愤又满目坚定,正预备着与北军背水一战。但他却不知道,在秦隐身后,一个愚蠢的皇帝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预备着投降。
突然,他的目光对上邹请月的目光,他愣住了,而邹请月在秦隐看不见的地方冲他笑了笑,明媚如春花。
邹请月回过身抱了抱秦隐,和那夜夜空下一样。然后她反手捏紧手中藏着的匕首,向着他身后那个皇帝刺去。
今天这个“降”,绝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秦隐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的眼里满是震惊,一把就夺下她手中的匕首。
邹请月被秦隐拉开,周围的人都在惊呼,但她听不见了,她只看着那逐渐倒下的帝王血流不止,逐渐没了生气。
城墙下开始慌乱起来,周围的人都在诧异这突然发生的事。
邹请月没有犹豫太久,最后看了秦隐一眼,趁他不备,挣开他的手,冲向城墙边,冲着祝将军和众将士大喊:“邹请月代表邹国最后的血脉,在此立誓,我邹国,不降。”
邹请月喊完最后一句话,纵身向城墙下跳去。
那么高的城墙,明明一阶一阶的台阶可以走那么久,可跳下去的时候却那么快,邹请月只来得及看秦隐飞奔过来要拉她时的最后一眼,只来得及听后方战士冲锋的最后一声,只来得及听秦隐叫她最后一声“请月”。
还有祝将军那声“阿月”......
然后“砰”的一声,全都黑了,再也听不见了……
明启五年春,邹国亡,北方秦氏入主中原。
明启五年秋,秦隐继位,改年号——明启元年。
次年春,秀女入宫,十人入选,位尊者至贵妃位,后位依旧空悬。
又是一年春,在京城一座小小的茶楼里,一位白发老者坐在阁楼上,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孩摇着拨浪鼓,瞪大眼睛听着老人讲故事。
“爷爷,那邹公主杀了皇帝老儿就好了呀,为什么自己还要跳下去呢?”
“你可知,那北部入侵时,京城万人自戕?”
“还有这等事?”
“有的。你可知,史官会如何记?北军入城,逼得万人殉国。”
“逼?”
“你知道邹公主若是不跳,北军首领会如何?”
“会如何......囚禁她?关押她?杀了她?”
“都不是,他会娶了邹公主,以驸马之名,名正言顺接过邹国国君之位。而那万人之死,在史书上就是徒劳,无死之名……”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邹请月的母亲,叫做祝月安。
那城墙下的将军,姓祝,是祝月安的弟弟——邹请月的舅舅……
最后啊,祝家满门忠烈,一人不留,包括,邹请月……
后世史书记传、列传中悉数列出祝家忠贞之人,以为后世表彰。
除了邹请月。
史书只记她一句:亡国公主,背国,与秦军同立……
“秦隐,你有你的八千北军要护,我也有那一万三千的亡者和将士要护……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这是邹请月跳下去时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