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请月,我不想打扬城。”秦隐侧对着邹请月,没有看她。
邹请月没有说话。
秦隐自顾自地开口:“我娘是扬城人。她同我讲过扬城,她说那是极美的地方,是她最想回去的故乡。但她到死都没能回得去。而现在,我要去打的,竟是我娘的故乡。”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谁能想到孩童时母亲讲过的遥远又神秘的地方,今天却是自己要摧毁的敌营呢?
偏偏是扬城,偏偏这一仗,必须打。
“你见过你娘的尸体吗?”沉默了许久,邹请月突然开口,“我见过。你知道吗?她像是睡着了,但我却再也唤不醒她,她身体开始冰冷的时候,她刚喝过的一口茶还在冒着热气。但是后来,也凉了。”
秦隐看着邹请月,两人四目相对,他们没有认识很久,但是只是看一眼对方的眼睛,就好像能看见和自己相仿的、被划伤的,却又依旧坚韧的灵魂。
他们像两只小猫,在自己的地方流浪了好久,踽踽独行地活着、长大。直到有一天终于在一个山坡上发现对方,只一眼就知道,那是和自己一样在流浪的小兽,不过曾天各一方,今天才遇见。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你知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是什么意思吗?”邹请月重复了秦隐刚才的问题。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秦隐放肆地狂笑,从腰间抽出一个酒壶,扔给邹请月。
邹请月顺势接过,她没喝过酒,但当那灼人的液体滚入她的喉咙时,她却感受到何谓“存在”,何谓“糊涂”。
秦隐一伸手,将邹请月从地上拉起来,轻轻一带,就将她抱上了马。
他说:“今天,我带你看看江南。”
他将她圈住,牵起缰绳,肆意在草地上驰骋,邹请月的耳边响起他的呼吸声,后背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跳动,她的整颗心都感受到了温热、鲜活又自由的少年意气。
晚间的风带着湿气,黏腻,是江南独有的缠绵悱恻。月光轻轻模糊了记忆,邹请月看见肿胀的草根,看见初生的新芽,用一个树影和另一个树影丈量大地的距离。
他们都是被自己放出的鸟雀,在窗边踌躇好久,今日才敢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