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月的晚自习总是格外燥热漫长。窗外紫藤萝开得正好,隐隐约约映射在玻璃上。卡米尔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正对空调的位置,指尖握着黑笔在草稿纸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式。同桌的金已经睡着了,脸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估计醒来的时候又该抱怨黑笔墨印在了他的帅脸上。
卡米尔没有多少睡意,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新添了几道月牙型的青紫,是昨天晚自习上课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物理老师说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卡米尔尝试后发现确实有效。只是今天中午吃饭时,雷狮看到了那些痕迹。
“手腕怎么了?”雷狮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问。
那一刻卡米尔觉得整个世界的氧气都被抽空了。他穿着雷狮去年淘汰下来的深蓝色外套,袖子恰好遮住那些痕迹,但刚才吃饭时为了不弄脏袖子把它撸了上去。
“没事,被蚊子咬了,掐了个十字用劲大了。”卡米尔撒谎时不敢看雷狮。
雷狮眯了眯眼,让他本就不复合校规的刘海扎到了眼皮,深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某种稀有矿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塞进卡米尔手心:“防蚊喷雾别再掐了,留疤不好看。”
他突然觉得食堂的饭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那瓶喷雾最后被放在了卡米尔的书包最底层,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02.
卡米尔今年高二,雷狮高三。他们是亲兄弟,却几乎没有共同点。雷狮是那种被所有人记住的问题学生,但他就是耀眼到令人发指,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校篮球队队长,就连违反校规穿耳洞都能成为潮流。而卡米尔只是雷狮光芒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虽然常年占据年级前三,却永远不被人记住的名字,只是在别人提到雷狮时被隐隐约约的提上一嘴又很快被忘却。
除了在食堂吃饭,他们固定的交集是每周六晚上的周末时间。雷狮总会让卡米尔自己先回家,隔一个小时后再带着一身汗味或化学实验室的酸味,敷衍地扒拉几口饭就回房间。卡米尔则安静地吃完,帮母亲收拾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做作业。
母亲常常笑着说:“狮狮要是能像小卡这么省心就好了。”
卡米尔只会尴尬的笑笑,心里却想着雷狮今天开门的那个瞬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液混合着洗衣液紫藤萝的味道向他飘来,眼睛里燃烧着什么永不熄灭的东西。
03.
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注视超出兄弟之情,是在去年雷狮的生日派对上。卡米尔躲在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被朋友们簇拥的雷狮吹灭十七根蜡烛。当客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时,雷狮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咧嘴笑了。
那一刻卡米尔的心脏停止跳动,随后以不正常的速度狂跳起来,震的他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房间的,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早就反锁了门蜷缩在床角。这很不正常 这不对 这是错误的,他反复告诉自己,直到把指尖扣出血珠。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他会在食堂的人海里寻找雷狮的身影,会假装路过篮球场,哪怕那并不顺路,会在图书馆选择雷狮曾经坐过的位置,虽然有时候要等上一会儿,会冒着寒风在水房等他,只是看见他的水杯也会高兴。但最糟糕的是,他开始偶尔梦见雷狮。
最初的梦很模糊,只是雷狮的背影,或是教室里并排而坐的场景。后来梦境变得具体起来—雷狮教他投篮时从背后环住他的手臂,雷狮在雨中为他撑伞时被雨打湿的肩膀,雷狮在食堂吃饭时滚动的喉结。
卡米尔开始期待夜晚的降临。现实中的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梦境能让他自由呼吸。他甚至养成了一套入睡仪式,裹上雷狮那件旧外套,在枕头上喷一点加了紫藤萝洗衣液的水,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梦境接管他的意识。
美梦的代价是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成绩从年级第一滑落到第五。班主任找他谈话,温柔地询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只是睡眠不好。”卡米尔低着头说。
“注意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一直很优秀,偶尔起伏很正常。”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需要的话,可以找老师或家人聊聊。”
卡米尔敷衍的点点头,但并不打算继续话题,他知道别人会问什么,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而那些东西他承受不了。
真正让情况恶化的是高三的一次模拟考试。雷狮得了全市第三,学校的大红榜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卡米尔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雷狮的名字和那张拍的不算好的蓝底证件照,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痛苦的骄傲。
“你哥哥太厉害了!”终于从睡梦中缓过来的金凑过来说,“卡米尔你也很棒,不过压力大吧?有个这么优秀的哥哥。”
卡米尔没有回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明年雷狮就会毕业离开。这座困住他的监狱,也是唯一能看见雷狮的地方。到那时,他连那可能发生在任何地点的短暂对视都将消失。
那天晚上,卡米尔第一次在梦中亲吻了雷狮,吻的很浅但冰凉又柔软的触感真实,等醒来时他浑身冷汗,冲进洗手间扣着嗓子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他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孱薄的男孩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和雷狮一点都不像。
母亲担心地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开了些安神补脑液和维生素。“学习压力太大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多休息,少熬夜,适当的放松。”
卡米尔在消毒水的裹挟中乖巧地点头,回家后按时吃药,但药物只让他的梦境更加清晰 更加持久,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
直到有一次数学课上,他看见雷狮坐在教室后排,朝他微笑,甚至还招了招手。但当他想走近看得更清楚时,那个身影消失了,数学老师关切地问:“卡米尔,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谢谢老师,我没事。”卡米尔揉揉眼睛,继续低头记笔记。
幻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时,雷狮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轻拍他的肩膀,恶作剧般的在他耳边说话,但转头却空无一人。有时是在图书馆,他能闻到雷狮身上特有的味道:洗衣液 烟草味和一点汗味混合的气息。
最真实的一次发生在期中考试前夜,卡米尔复习到凌晨两点,嗓子干涩的难受准备去厨房倒口水喝,经过雷狮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微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雷狮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戴着耳机在做听力题。卡米尔呆呆的矗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呼吸。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这个雷狮不知道他存在的瞬间。
然后雷狮突然转身,摘下耳机:“卡米尔?怎么了?”
卡米尔有些惊慌失措,但还是强压着努力面不改色:“我路过,看见大哥房间的灯还亮着。”
“睡不着?”雷狮转着手中的笔,“压力太大了?”
“有点。”卡米尔其实想说更多,但喉见的干涩还是让他住了嘴。
雷狮沉默的盯着卡米尔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包装华丽的巧克力:“朋友从国外带的,太甜了,给你吧。”
卡米尔接过巧克力,指尖不小心擦过雷狮的手心,那一瞬间的触感如此真实,让他几乎确信这不是幻觉。
“谢谢,大哥”他听见他说。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考试。”雷狮转回书桌,重新戴上耳机。
卡米尔回到房间,打开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别太拼,我在大学等你。”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纸条上,墨迹晕开。那是雷狮的字迹,有些凌乱笔锋犀利。卡米尔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然后吃了一颗巧克力,味道奇怪,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好吃。
第二天考试时,他状态奇佳。试卷上的题目像是会自己说答案一样,他提前半小时交卷。监考老师惊讶地看着他:“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卡米尔说,他走出考场,阳光刺眼,雷狮站在走廊尽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笑。
卡米尔也笑了,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微笑。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卡米尔重回年级第一。老师在班上表扬他,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但卡米尔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越来越脆弱的理智之上,幻觉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时他甚至会主动和幻觉中的雷狮对话。
“今天物理课讲的内容,你有什么看法?”他会问。
“那个实验设计有缺陷,”幻觉雷狮会回答,“如果改变变量,结果会更有趣。”
这些对话让他感到安慰,但也让他更加孤独寂寞,他清楚的知道真正的雷狮忙于准备自主招生和大学申请,连周末都常常见不到一面。
母亲忧心忡忡:“你们两个都太拼了。狮狮,你偶尔也带小卡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学习,学傻了。”
雷狮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好啊,卡米尔,周末想去哪儿?”
卡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都行。”
最终他们去了市图书馆。雷狮需要查一些资料,卡米尔则随便找了个角落看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始终追随着雷狮的身影。雷狮在期刊区翻阅资料时蹙眉的样子,雷狮在自动售货机前选择饮料时犹豫的样子,雷狮靠在窗边打电话时轻笑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被卡米尔贪婪地收藏。
午餐时,他们去了图书馆对面的面馆。雷狮点了两碗牛肉面,自然地把香菜从卡米尔那碗里挑出来。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卡米尔轻声说。
“当然,”雷狮头也不抬,“你五岁时因为被逼吃香菜吐了一桌子,那场面我永生难忘。”
卡米尔笑了。这是真实的时刻,没有幻觉,没有梦境。阳光透过塑料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雷狮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打篮球留下的旧伤。
“大学...你想去哪里?”卡米尔问。
“首都大学,物理系。”雷狮毫不犹豫,“如果自主招生过了,高考压力会小一点。”
“你一定能过。”
雷狮看了他一眼:“你呢?想学什么?”
“不知道。”卡米尔诚实地说。过去他以为自己会追随雷狮的脚步学物理,但现在他不确定了。没有雷狮的校园,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年时间,慢慢想。”雷狮说,“不过别选太偏门的专业,就业前景很重要。”
卡米尔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没有你的城市,哪里都一样。
这次外出像一剂强心针,让卡米尔短暂地回到了现实。但好景不长,随着期末考试和雷狮高考的临近,压力重新如潮水般涌来。卡米尔的幻觉升级了——现在,即使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他也能看见雷狮。
幻觉雷狮会陪他一起上学,在他解不出题时给出提示,在他被同学调侃时投来安慰的眼神。卡米尔开始依赖这个幻觉,甚至开始害怕失去它。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一天深夜,卡米尔问坐在他床边的幻觉雷狮。
幻觉雷狮摸摸他的头:“当然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卡米尔满足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但真假又有什么区别呢?真的雷狮即将远走高飞,而这个幻觉雷狮会永远属于他。
高考前一周,雷狮搬出了家,住进了学校附近的酒店,为了避免路上耽误时间。卡米尔的生活顿时失去重心。他不再去食堂,因为那里没有雷狮;他不再路过篮球场,因为那里空无一人;他甚至不再期待周六的家庭聚餐。
最后一次见到真实的雷狮,是在高考前一天晚上。雷狮回家取忘带的身份证,匆匆忙忙,甚至没注意到站在楼梯阴影里的卡米尔。
“哥。”卡米尔叫住他。
雷狮转身,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卡米尔?还没睡?”
“这个给你。”卡米尔递上一个护身符,是上周他去寺庙求的,“保佑你考试顺利。”
雷狮愣了一下,接过护身符,表情柔和下来:“谢谢。你也要早点睡,黑眼圈很重。”
“嗯。”
“等我考完,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好。”
雷狮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卡米尔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知道,这是告别。从明天起,雷狮的人生将走向新的阶段,而他,将被留在原地。
高考那三天,卡米尔请了病假。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紧闭,与幻觉雷狮对话。
“你会想我吗?”他问。
“会,”幻觉雷狮坐在书桌上,晃着腿,“但你必须学会独立生活。”
“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你比我聪明。”
“我不想要聪明,我只想要...”
“什么?”
卡米尔没有说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把美工刀。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幻觉雷狮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刀刃划开皮肤的感觉很奇怪,先是冰凉,然后是灼热的疼痛,最后是麻木。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臂滑落,滴在地板上。卡米尔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解脱。
“这样不对。”幻觉雷狮说。
“我知道。”卡米尔平静地说,“但这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事情。”
高考结束后的毕业典礼,卡米尔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必须参加。他站在礼堂后台,看着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雷狮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雷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自信、从容、充满希望。
卡米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新伤叠旧伤。他今天特意穿了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遮住所有不该暴露的秘密。
轮到卡米尔上台时,他机械地念完准备好的发言稿,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台下掌声礼貌而疏离。他看见母亲在第三排用力鼓掌,父亲拿着相机拍照,雷狮站在侧幕对他竖起大拇指。
那一瞬间,真实和幻觉的界限彻底模糊了。卡米尔分不清哪个雷狮是真的,哪个是他想象出来的。也许从来就没有区别,也许从他第一次梦见雷狮开始,现实就已经崩坏了。
暑假开始后,雷狮收到了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庆祝,亲戚朋友轮番道贺。卡米尔微笑着应对每个人,扮演着为哥哥骄傲的好弟弟角色。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正在崩塌。幻觉越来越频繁,有时他甚至会和幻觉雷狮在餐桌上对话,吓坏父母。
“卡米尔,你在和谁说话?”母亲担忧地问。
“没有,我只是在背课文。”卡米尔撒谎。
七月的一个雨夜,卡米尔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梦。梦中,雷狮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开满紫藤萝的小径上。阳光很好,风很温柔,雷狮对他说:“卡米尔,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醒来时,枕头上全是泪水。卡米尔坐起来,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表现得异常正常。他早起帮母亲准备早餐,整理了房间,甚至开始预习高三的课程。母亲欣慰地说:“看来暑假休息一下是对的,你气色好多了。”
卡米尔微笑:“嗯,我想通了,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下午,他去了学校。暑假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蝉鸣此起彼伏。卡米尔爬上教学楼的天台,这是学校里最高的地方。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瓶雷狮给的防蚊喷雾,轻轻摇晃。幻觉雷狮出现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向远方的城市天际线。
“害怕吗?”幻觉雷狮问。
“有一点。”卡米尔诚实地说。
“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卡米尔摇摇头:“不,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那些排名和分数构成的枷锁,那些期望和压力的重量。他想起自己对雷狮不该有的感情,那些深夜里自我厌恶的泪水,那些用疼痛换来的短暂清醒。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昨晚的梦。在梦里,他是自由的,雷狮是爱他的。
“你知道吗?”卡米尔对幻觉雷狮说,“有时候我觉得,只有在梦里,我才是真正活着的。”
幻觉雷狮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卡米尔笑了,那是一个释然的、轻松的笑容。他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很奇怪,像在飞翔。在下坠的短暂瞬间,卡米尔看见了许多画面:雷狮教他骑自行车时扶住后座的手,雷狮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的身影,雷狮把最后一块巧克力让给他的那个午后。
最后,他看见了紫藤萝,大片大片的紫藤萝,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雷狮站在花架下,对他伸出手。
卡米尔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正在首都参加新生夏令营的雷狮突然心悸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窗边。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一切都充满希望。
他想起卡米尔,决定晚上给他打个电话。那孩子最近状态似乎不太好,作为哥哥,他应该多关心一下。
雷狮不知道的是,在他想到卡米尔的那一刻,卡米尔正在下坠,带着幸福的微笑,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而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紫藤萝正开得如火如荼,在夏日的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低吟。阳光透过花叶,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的星星,或是一地未说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