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期，晚间，青楼

到处混杂着不堪入耳的声音，夹杂着烟草味和酒味，混合清冷的月色，在青楼里回荡飘散。

在这个不堪入目的地方，每天都有许多腐烂的灵魂在麻木地用自己的肉体换取得以苟活的利益。

每一个房间里的烛光忽明忽暗，有时会从纸糊的窗子闪现出一个或两个人影，那是买快乐的男人和卖肉体的女人。

在某个房间，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这个房间的隔壁，另一个男人也走了出来。

两扇门被男人们关上，在男人们走后两扇门又不约而同的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两个漂亮的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披着黑色毯子，把皮肤衬得更白。头发黑亮柔顺，眼睛黑偏棕，在瞳孔中心仿佛绽放出一朵漂亮的棕色的海棠花。经过命运的无情打磨，那朵海棠看上去毫无生气，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扭头看向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和自己一样可悲的女人。

那个女人眼睛更偏浅棕，像一汪清水上映着什么方向的繁星，本应该明亮璀璨，星星点点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声不响隐匿在湖水中，黯然无光。她披着一样的黑毯子，头发也一样是黑亮柔顺的，皮肤也很白。

深棕瞳孔的莫芸熙和浅棕瞳孔的白韶韵，是这个青楼的两个名妓，两个活招牌，两个……眼睛漂亮但是暗沉无光的可怜女人。

“你也刚出来啊，那正好，走吧，上街去。”莫芸熙对上含有暗沉星子的瞳孔，嗓音略带沙哑，像是砂纸缓慢地在互相揉搓。

“嗯。”白韶韵嗓音也有点沙哑。她们都习惯了。

上街去，无非就是让两个很漂亮的青楼女人打扮的更漂亮一些，在青楼附近转转，吸引来一些不守规矩的男人的目光，因此给青楼送来一些可以无限使用的钱袋子，再说直白一点，就是打广告。活生生的广告。

莫芸熙一身浅绿色的无袖短锦缎旗袍，在琵琶襟和元宝领口处点缀了珍珠，直摆侧面的高开衩一走动就能露出雪白的腿，显得妩媚动人。

白韶韵则是一身淡蓝色的短袖短丝绸旗袍，双圆襟配上同色系的凤凰扣，水滴领露出了雪白的肌肤，鱼尾摆侧面同样是高开叉，风情万种。

走在街上，她们吸引了很多男人女人的目光，贪婪，怒视，可怜，不屑，什么都有。

但只有她们知道，进了青楼，就要引来这些目光，所以迫使脆弱的心灵变得麻木，或是灵魂变得麻木。她们做好了这种准备，扔掉尊严苟活的准备。

拥挤的大街上，莫芸熙或白韶韵的身体常在不经意或经意间被别人碰到。

走了一圈下来，吸引来了不少男人尾随其后。

这种时候，就能回青楼了。

因为有很多男人急需“买快乐”。

回到青楼，也带回来了很多男人。

她们掌管青楼的妈妈走下楼叫她们上去陪客人。

白韶韵接待的是一个富家子弟，很长时间来那个男人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次，每次都会选白韶韵。

那个男人其实已经有妻室了，但是那个女人长相平平，迫于商业联姻他们俩才结了婚，但是结婚后都是各干各的，就像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所以那个富家子弟才会来青楼寻找合适的，妾室。

这次，仍旧是他。刘家二公子，刘轩辰。

一进门，白韶韵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刘轩辰醉倒在榻上。

“小韵，我来接你……嗝……去刘家了。”刘轩辰听到门开的声音，知道人来了，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说着。

说完便想起了什么似的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嗝……嘿嘿……有些埋怨我现在才给……嗝……你说？”

“怎么会呢，刘公子。”白韶韵笑起来，但是笑得那么……凄凉，或是更加深一点的情愫，反正很难说。

正当白韶韵有些出神的时候，刘轩辰又开始半醉地说结巴话了：“嘿嘿，小韵啊，嗝，你可是本公……嗝……子花了，你知道花了多少吗？……嗝，一条大黄鱼！所以啊……嗝，遇上了我，你真是……嗝，有福气！”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样子十分憨傻。

白韶韵：“……”

意思就是，她将成为刘二公子的小妾？

可笑，又无可奈何。

某种复杂的情愫让麻木的可怜女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上街的女人变成了莫芸熙一个人。

白韶韵走了。

她离开了青楼，离开了这人间炼狱。

她为她高兴，她脱离了苦海。

就是有点可惜，她可能……再也见不到那漂亮的眸子了。

两个名妓变成了一个，莫芸熙快要喘不过气来。

当两个同命相连的人中有一个遇到了好的机会离开苦海，另一个人便要承担双倍的痛苦，外加一望无际的孤独。

一年后，刘家。

正值开春，阳光正暖。

女人的眸子沾上了暖阳的碎光，美丽而美好。

当暗夜中的星辰染上了暖阳，色调也许会改变，但是人却不会。深处极寒，何为暖光？

看到某个身影坐在凉亭里的时候，她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就是一闪而过的，稍纵即逝的亮，所有眸子里的星辰与清水连同着血液一起翻腾了起来。

那人，她认识。

她怎么会忘呢？

一年前同命相连的名妓，眸子里有海棠的漂亮女人。

白韶韵怎会忘记莫芸熙呢？

她现在是刘二公子的妾，她现在将要成为刘大公子的妾。

命运转啊转，把她俩再次转到一起了。

奇妙又有点好笑的，命运。

海棠与星辰相遇，是凡世间的某种极致的浪漫。

“白小姐，好久不见。”

“莫小姐，好久不见。”

第一章：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