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征眼神一变,转头看了樊长歌一眼,正巧看见樊长歌眨着眼睛,一脸乖巧地看着他。
他敛了敛眸,缓和了神色,收回目光,看向樊长玉,眼神提示樊长玉答话。
樊长玉拱了拱手,煞有介事道:
“启禀大老爷,民女樊长玉。上堂为了……宅子!”


“父母可在?”
“父母双亡。”

谢征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按《大胤律》,户无男丁,宅归近亲,兄死弟继,弟死——”
“你放屁!”

樊长玉气得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
樊长宁有样学样,也跟着喊:
“你放屁!”

谢征无语扶额,深吸了一口气:

“咆哮公堂,当打十板。宁娘,打她十板。”
樊长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有模有样地举起小手,往樊长玉身上打去,“啪啪啪”的,打得还挺认真。
樊长玉连忙抓住她的手,哭笑不得:
“你来真的?”

樊长玉看了谢征一眼,又看了樊长歌一眼,见他俩都没有要救她的意思,只好苦着脸掏出谢征给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磕磕巴巴地念起来:
“启禀大老爷,按《大胤律》,户绝蛋十七则,户绝者蛋蛋而立……”


“停!”
谢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户绝蛋,是何意?”
樊长玉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凑过去把纸条递给谢征看:
“我识字总是记不住,小时候我娘都让我画个蛋,念习惯了……”

她越说越心虚,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把纸条塞回谢征手里:
“我真的记不住!要不干脆点,一麻袋把樊大绑走,怎样!”


“然后呢?”
谢征挑眉。
樊长玉理直气壮道:
“王叔说过,公堂那日樊大要是没去,这案子就不作数了。”

樊长歌在一旁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凉凉的: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不如直接取了他性命,一了百了。如何?”

樊长玉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阿姐:

“……嚯,要不要这么狠啊?杀人犯法的!”
樊长歌拿起小纸条,塞回樊长玉手里:
“若做不到狠,那就只能苦自己了。继续背!”

谢征看了樊长歌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附和道:

“你阿姐说得对。”
樊长玉愁眉苦脸地接过纸条,长长地叹了口气。
……
堂屋里,樊长玉背得神魂颠倒,嘴里念念有词,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颠三倒四的。
谢征听得眉头紧皱,额角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樊长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她还是得抽多点时间来教樊长玉识多点字。
这丫头,杀猪是一把好手,认字却比杀猪难了百倍。
樊长玉见谢征脸色不对,连忙赔笑道:
“你别生气,身子重要,我接着背!”

谢征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罢了。你干脆把七步诗背下来。想来律法不过情理,这更能打动县令。崔县令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
“什么七步诗?”

樊长玉一脸茫然。
谢征将一张纸递过去: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樊长玉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一团:
“啥意思?”

樊长歌接话道,声音轻轻柔柔的:
“是一首比喻煮豆子要用豆秸烧,来形容同父兄弟的生死之争。借指樊大欺压兄弟之女,无情无义。”

樊长玉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

“这诗就是为樊大做的!对不对?”
樊长歌唇角微微抽动, 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
“那他倒也不配……”

谢征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来:

“你好好看看。”
樊长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嘀咕着记:
“釜是什么?”


“锅。”
“喔……同根应该就是一个爹的意思?那相煎又是什么,做菜的手法?”

谢征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杀害的比喻写法。还有问题吗?”
樊长玉自己嘀咕了几句,谢征端起茶杯喝水润喉。
片刻后,樊长玉抬起头,信心满满地看着二人:
“没问题,记住了!”

樊长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谢征挑眉,示意她背,洗耳恭听。
樊长玉跪坐在二人眼前,摆出一副可怜见的模样,颤抖着声音,字正腔圆地背了起来:
“煮豆烧豆秆,豆在……锅里喊,都是一个爹,凭啥先杀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征无语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樊长歌无语扶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樊长玉见两人都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不对吗?”

谢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也不能说不对……”
樊长玉顿时兴高采烈起来,振臂高喊,模样可爱极了: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她看着谢征和樊长歌,一脸期待:

“喊得没错吧?”
樊长歌无奈摇头:
“嗯,就这句马屁没错。”

天空中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来,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屋瓦上,无声无息。
樊长玉高喊“青天大老爷”的声音隐约传入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