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楠抬眸沉着望他。她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怅然、不甘,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郁执念。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浅歉意,却依旧沉默,没有接话
不止沉默,她心底其实藏着几分全然不解的疑惑
当年是她从浙江寻到孤身漂泊的陈皮,虽然是故意设计一路引他奔赴长沙拜入二月红门下,可二月红素来疼惜徒弟,对陈皮更是极尽偏爱纵容。这些年她远在上海,偶然听闻长沙风声,皆知陈皮在红府风生水起,得二月红倾囊相授、无人敢欺
当然,她后来因与二月红决裂,年少负气,远走上海,将刚入师门的陈皮独自留在红府,是她亏欠、是她不辞而别
眼前少年衣料精良、身姿挺拔,一身气度桀骜张扬
在林一楠理性沉稳的认知里——
她虽半途离开,却给了他最好的归宿、最稳妥的前程。他不必再漂泊无依,不必再无人可依,如今名利、本事、靠山样样俱全
她实在不懂,陈皮眼底这九年不散的沉郁、执拗与落空,究竟从何而来
林一楠只是站在那不辩解、不搪塞、不抚慰,只是静静立着,把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
一旁的齐铁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思玲珑剔透,素来最善察人心思。方才陈皮眼底翻涌的惦念、怅然、偏执,那般汹涌直白的情意,分毫未藏
可偏偏两个当事人,谁都未曾看透心底暗藏的旖旎。
齐铁嘴望着林一楠淡然无波的侧脸,悄悄勾了勾唇角,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庆幸
还好……她不懂这些
不懂,便不会为难,不会抉择,不会被这两份沉沉绕人的心意困住
片刻沉吟,齐铁嘴敛去心底细碎思绪,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和的模样,笑着开口打破凝滞

既然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陈皮,你师父还在府里给你留了晚饭呢
这话本是解围,却瞬间惹得陈皮眉眼一厉
他骤然抬眼,冷戾的目光直直瞪向齐铁嘴,带着几分少年人直白的愠怒,像是怪他多嘴打断、刻意岔开话题,不肯给他半分与林一楠独处叙旧的余地

怎么没事?
语气桀骜带刺,满是不悦
齐铁嘴却半点不惧,依旧悠哉闲散,拖长语调轻笑一声,字字清晰

哦——可是我与一一,还有要事相商
一句“要事相商”,轻轻隔开了三人之间缠绕的暧昧暗流
冬风依旧凛冽,阶前光影浮沉
陈皮死死凝着林一楠沉静无波的眉眼,满腔九年积压的情绪无从投递,最终只化作喉间一抹沉堵的闷意

什么事非得今天商量

自然是要紧的事
林一楠望向天上的太阳此刻已经西沉,耽误的时间太久,她原本想今日就去见那张启山恐怕只能再推迟些时日了
想到明天她还要去学校,便开口道
有点晚了,改日吧

我先回去了


八爷若是另有去处,不妨先走。我送她
齐铁嘴指尖微敛,拢了拢身上冬衣,依旧维持温和笑意,只是暖意浅浅褪去

不必劳烦
我自己走就好了

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吧

老齐明天我来找你

语毕,林一楠便抬脚走下石阶拦了一辆黄包车离开了
红府门口只剩齐铁嘴和陈皮看着林一楠消失的背影,二人相视一眼陈皮看到齐铁嘴那副得意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涌上怒火却也无可奈何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