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王被押入天牢那天,我正在绣他最爱的兰草香囊。
宫人冲进来,托盘上是父亲通敌的铁证。
我捏着针,指尖被扎出血珠。
他推门进来,龙袍上还沾着夜露。
我抬头看他,像看陌生人。
他走过来,想碰我的手。
我没躲,只是把沾血的针尖对准自己喉咙。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栀栀,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一步步让我苏家满门抄斩?”
我扯下腰间佩剑,剑柄还是他亲自刻的“栀”字。
剑锋出鞘,抵上他心口。
浅蓝流苏扫过他龙纹锦袍。
“殿下送的剑,现在要了你的命,算不算物尽其用?”
我指尖抚过他颤抖的喉结,沾血的针尖轻划过他唇瓣。
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滑下,像那年我为他试剑时滴落的酒。
我把香囊塞进他紧握的掌心,声音发颤。
“你收着,别弄丢了。”
靠近他耳边,呼吸拂过他耳廓。
“你说过兰草最配栀子香,如今……你还闻得出来吗?”
他猛地攥紧香囊,指节泛白。
眼底翻涌着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暗光。
“栀栀,若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你……”
“闭嘴。”我冷笑,“你要护我,就先让我苏家流干血?”
剑尖微微下压,他却迎着锋刃上前半步。
贴得更近了。
剑刃再入一寸,他喉间动脉在我指下剧烈跳动。
血顺着剑锋滑落,滴在我们交叠的衣襟上。
“我如果此时弑君便是死罪,”我声音冷得像淬毒的冰棱,“便遂了你的愿吧。”
他不躲,反手扣住我持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死了,此后便不会有人再压你们皇家一头了”我冷笑。
他忽然闭眼,喉结在我剑下滚动。
再睁眼时,竟带着笑。
“你若死了,朕就活埋整个刑部。”
“为了我?”我讥讽。
“为了我心口这把剑——它还穿着你送的流苏。”
他抓着我的手,将剑又往自己胸口送了半分。
血浸透龙袍,像一朵暗红的栀子花绽开。
我突然松手后退一步,剑哐当落地。
盯着他染血的胸口,冷笑出声:“我竟不能再分清,你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了。”
他踉跄上前一步,伸手想抓我。
我甩袖避开,发间珠钗落地,碎了一地月光。
“那年大婚,你说这剑只护我一人。”
“如今它沾的,是我父族的血。”
他喘着气,脸色发白,却还死死攥着那个香囊。
“栀栀……信我最后一次。”
“信你?”我抬眼看他,“宋亚轩,信任这种东西,烧干净了,灰都拿去垫脚底了。”
他忽然单膝跪地,血顺着龙袍蔓延到我鞋尖。
像当年他为我系剑穗时,俯首的模样。
我蹲下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口血痕。
温热的血沾在指腹,像那年雪夜他为我暖手时的温度。
“你说信你,”我声音极轻,几乎像叹息,“你要我信什么?”
他呼吸一滞,眼底骤然涌起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信我设局只为引出真凶,信我……宁负天下也不负你。”
他抬手想碰我脸,又不敢。
“栀栀,三日后刑场,我会放走你父亲。”
“但你必须信我,再信一次。”
我盯着他眼睛,那里有痛、有恳求,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我再也不看他一眼。
我收回手站起身,裙摆扫过血泊,像碾碎一场旧梦。
“若三日后是假,”我冷声说,“我便亲手烧了这东宫,连同你的誓言一起。”
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我。”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
我没回头,只将发间最后一支玉簪拔下,扔在他面前。
那是大婚那夜,他亲手为我插上的。
“三日后,若我父安然出狱——”我停住,喉头一哽,“那支兰草香囊,你还给我。”
脚步踩过碎玉,一声声远去。
他没追,只是跪在原地,攥着香囊的手青筋暴起。
门外风起,吹灭了半盏红烛。
像那夜洞房花烛,被我亲手掐灭的那支。
那件红得刺眼的东宫正服,还挂在屏风上。
月光透过窗棂,和大婚那夜一模一样。
可那时他为我摘下凤冠,如今却亲手碾碎我的家。
“为什么偏偏要苏家以身入局……”我咬着手背咽下呜咽,“为什么主使是你……”
铜镜里映着我通红的眼,像只困兽。
腰间佩剑还在,浅蓝流苏沾了血,垂在膝头。
我拔剑出鞘半寸,寒光照脸。
这剑护我一生安稳?
呵,它只护住了他的江山。
窗外更鼓响,三更了。
他没来追我,也没派人来。
或许他知道,有些裂痕,连跪着也补不回。
我抱着剑蜷进角落,像守着最后一口棺材。
我把最后一封信扔进火盆,字迹蜷缩发黑。
那是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说愿与我共看江南烟雨。
火光跳动,映得我脸上像有刀在刻。
我没有哭,泪早就流干了,心也烧成了灰。
一滴血从指尖落到火焰上,滋啦作响。
我知道,即便三日后他真放了我爹,我也回不去了。
信任不是灯,吹灭了还能再点。
它碎了,连渣都找不回来。
窗外月光依旧,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倚门等他归来的苏栀许。
她死在了父亲入狱那夜。
现在的我,只求活着,不再求爱了。
灰烬被风卷着,像雪一样落满床榻、妆台、绣鞋。
我坐在当中,笑得喘不过气,眼泪却一滴也没有。
他们明天会说皇后疯了?随他们去吧。
金剪太慢,我抽出短刀,寒光一闪。
青丝如瀑坠地,断发缠上剑刃,像解不开的宿命。
结发为盟,如今我亲手斩断。
刀锋划过脖颈,没下死力,只割开一层皮。
血流下来,很凉。
我对着空房低语,“我们的情,到此为止。”
窗外天将明未明,最黑的时候过去了。
可我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胭脂涂了又擦,像在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罪。
算了,谁还在乎呢?
昨夜疯也好、哭也罢、断发焚信,整个东宫都听见了。
宫人低头走路,连呼吸都放轻。
我站在铜镜前,看那个陌生的女人。
她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只剩一层皮撑着体面。
外头传来脚步声,稳重,熟悉。
是他来了。
我没躲,也没迎。
门开时风带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扑向他靴尖。
他看着我满地的断发、烧毁的婚书、熄灭的红烛。
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转身看向他,突然笑了。
“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呢?是来请我去大牢的吗?”
我死死盯着他,笑得像在看一场荒唐戏。
他站在门口,龙袍未整,发带松了半边,像是连夜没睡。
可这些都不再是我该心疼的事了。
“栀栀……”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让他叫完,抬手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碎瓷飞溅,有一片划过他指尖,血珠渗出来,他也不擦。
“你来做什么?”我逼近一步,“来看我疯没疯?还是来补最后一刀?”
他不退反进,伸手想碰我脸。
我猛地偏头,发间短刃寒光一闪,抵上他手腕。
“别碰我。”
我在他面前像一个疯子,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却还是那副模样,高高在上,连呼吸都克制得体。
突然,我把短剑松了手。
它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灰被激起,扑上他的龙袍下摆。
那片明黄染了灰,暗了一块,像雪落进泥里。
我盯着那块脏痕,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没了,只剩干涩的喘。
“你瞧,”我指着那处,“连你的衣角都脏了。”
“可你还是不肯低头看一眼。”
他动了动唇,终究没出声。
我不再笑了,只静静看着他。
那一刻我知道——
我不是输给了他的局,是输给了自己还爱他这件事。
“凭什么——你自始至终都是这么高高在上!”
我疯了似的扑上去,抓起地上的灰狠狠抹在他脸上。
他不躲,任我将黑灰涂满他眉眼、唇角、那道曾为我挡剑留下的旧疤。
“凭什么我们全家都要为你设的局去死!”
我嘶喊着,指甲划过他脸颊,带下一道血痕。
他终于睁眼,瞳孔深得像口井,把我吸进去。
可我还是不停,一把拽住他衣襟,灰从指缝簌簌落下。
“你知不知道我爹昨夜咳血三更?你知不知道我娘撞柱求情?”
我的声音开始抖,却还在笑。
“你坐在这里,干净体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抬起手,沾灰的脸竟笑了。
“若我不忍,”他哑声,“你就活不到今天。”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一直活下去吗!”
我声音撕裂,像从喉咙里扯出血丝。
“你一直说为了我好,说只是布的一个局,可我爹昨天晚上送来的家书上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上这么一个罪行!”
我指着自己心口,指尖发抖。
“他问我,女儿,我做错了什么?你说我怎么答?我说……是皇上要保我?”
宋亚轩脸上灰未干,血痕蜿蜒,像戴了张破碎的面具。
他终于踉跄上前一步,想抱我。
我狠狠推开,背撞上墙,冷得刺骨。
“你要我活?那你告诉我,活着却不能信最爱的人,这叫活吗?”
我盯着他,眼里烧着最后一点火。
“你护我性命,却杀了我的魂。”
我把家书扔到他面前,纸页散开,像一场迟来的雪。
“一直到我爹把信送到我手里之前,我都信你是和他串通好的。”
我笑出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干了。
“我都信你是为了保全我们家——可自始至终,所有人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脸色一点点褪成死灰。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爹亲笔写的,那句“勿忧,父自有罪”。
不是被冤,是认罪。
可他知道真相吗?他知道为何被定罪吗?
不,他不知道。
就像我曾经也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会亲手把我家推进地狱。
我抬手抚上他沾灰的脸,指尖冰凉。
“我最恨的不是你利用我。”
我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
“是我到现在,还在想——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是不是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我收回手,指甲缝里全是灰。
“你看,我多可悲。”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起那张薄纸在地上来回打转。
就像我们这些人,被他一手推着,转进命里注定的死局。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栀栀……若我不下这盘棋,今日跪着求饶的就是你。”
我猛地抬头,眼底烧起最后一点火。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生路?踩着我爹的骨,踏着我娘的血?”
我一步步逼近他,“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活在这样的生里?”
他不答,只是站着,像一座披着龙袍的碑。
可我知道,他心在抖。
因为他的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就连最后一丝控制都要崩塌。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起那张薄纸在地上来回打转。
就像我们这些人,被他一手推着,转进命里注定的死局。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栀栀……若我不下这盘棋,今日跪着求饶的就是你。”
我猛地抬头,眼底烧起最后一点火。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生路?踩着我爹的骨,踏着我娘的血?”
我一步步逼近他,“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活在这样的生里?”
他不答,只是站着,像一座披着龙袍的碑。
可我知道,他心在抖。
因为他的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就连最后一丝控制都要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