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看清的脸

北月开始能看清他的脸了。

不是突然看清的，是慢慢看清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一开始什么都模糊，只有一团黑影，然后水慢慢干，线条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第一次看清，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北月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今晚那个梦会来，她害怕，却又在害怕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她闭上眼。

火海来了，和往常一样，铺天盖地的红，热浪逼人。她站在黑色石台上，脚踝被红色火线缠住，一步都迈不动。

黑袍青年背对着她，站在火海中央。

然后他转过身来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偏一下头，是完完整整地转过身来。黑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袖口那截暗红线头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很白，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眉毛很淡，眼睛是深黑色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没有血色。

他看着她。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是认认真真地、完完整整地看着她。从她的眉心朱砂痣，到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到她攥紧红绳的手指。

她想喊他。

嘴张开了，喉咙里还是发不出声音。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弃。她拼命张嘴，拼命想喊出那个名字——

昀离。

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两块石头，怎么也推不动。

他看着她张嘴的样子，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别碰。”

还是那个声音。冷得像溪水，却比五岁那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溪水流过石头，带着一点回音，一点温度。

她愣住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进了火海里。黑袍被火焰吞没，袖口那截暗红线头最后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闪电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浑身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抬起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蓝光。

可她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抿着嘴唇的——那张脸，她看清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那天起，她不再害怕睡觉了。

不是不怕那个梦，是不再躲着那个梦。她开始期待入睡，期待火海，期待那个黑袍青年转过身来，让她看清他的脸。

有时候她闭上眼，会故意去想浮光森林的溪流，想五岁那年那句“别碰”，想他袖口那截暗红线头。然后火海就会来，他就会来。

她看清了他的脸，可她还是喊不出他的名字。

每次都是这样。她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两个字卡在那里，推不动，也咽不下去。

她开始试着在白天练习。

她坐在启蒙堂里，趁周先生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偷偷张嘴，无声地念那个名字。

“昀离。”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个秘密。

柳如眉坐在她旁边，忽然凑过来：“你在念什么？”

她立刻闭上嘴，低头看符纸。

“没念什么。”她小声说。

柳如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松了口气，把红绳往袖口里藏了藏。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十岁了，画成了定身符，看清了他的脸。可那个梦还是每天来，他还是背对着她转身走进火海，她还是喊不出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手腕上的红绳，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完）

【下篇预告】

看清了他的脸，她开始期待那个梦。可白天里，她还是那个安静的北月，画符、上课、和柳如眉一起吃桂花糕。直到有一天，太子哥哥来学院看她，袖口那截暗红线头，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十二章：线头，即将发布，敬请期待～

【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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