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兰婧,生在朱门巍峨的丞相府。父亲是当朝丞相贺兰渊,母亲为礼部侍郎嫡长女,而我的姑母,正是先帝生前荣宠无双的音德皇后。府中子女四人,我排行老二。大姐贺兰婕长我两岁,嫁与吏部尚书长子,生得像母亲般眉弯眼柔;弟弟贺兰珉小我六岁,粉雕玉琢的模样也随了母亲的清秀;唯有小妹贺兰清,与我同承姑母血脉——只是她那双丹凤眼微挑时的矜贵气韵,比我更得姑母真传,活脱脱是音德皇后年轻时的剪影,而我虽也有五六分相似,但不比他更像姑母。
十七岁端阳宫宴那晚,父亲说“贺兰家的女儿该在皇上面前露露脸了”。母亲亲自为我绾了朝云近香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余下发丝用银丝带松松系着,垂在肩后。当我换上那袭月白色软缎褙子时,镜中的人影让母亲也怔了怔——裙裾用银箔捻成的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流萤云纹,走动时如月光倾洒,每一步都似踩碎了满池星子。领口袖口用珍珠密镶出银河轨迹,抬手抚琴时,腕间银镯轻响,竟与琴弦震颤声应和成韵。
太液池畔的水榭前,百官妃嫔的目光如织。我抱着父亲寻来的焦尾琴坐下,指尖落下的刹那,《霓裳羽衣》的旋律混着晚风拂过水面的声响流淌开来。余光瞥见龙椅上的皇上放下玉杯,明黄常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望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幅会呼吸的月下流萤图。曲毕,满场寂静后爆发出喝彩,皇上笑道:“好个‘银衣月魄下瑶台’,贺兰氏女,当得起‘仙乐’二字。”
当晚的侍寝旨意来得猝不及防。红绸蒙头被抬进养心殿时,我攥紧了袖中母亲给的护身符,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忽然间红绸被轻轻掀开,龙涎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皇上就蹲在我面前,指尖拂过我额前碎发:“朕的贵人,怎生得这般怯生生的?”他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声音比宫宴上听着更柔和,“别怕,朕不会伤你。”
他亲手为我解开发髻,指尖触到我颈后肌肤时,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低笑出声,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瞧这手抖的,倒像朕是什么洪水猛兽。”那晚他并未急于求成,只是倚着床头与我说话,说他初见我弹琴时,只觉那身银衣是月光织成,人也似广寒宫的仙子踏云而来。我缩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听着他讲朝堂趣事,心里那点紧张竟慢慢化了——原来天子的恩宠,真能让深宫的夜都暖起来。
丽阴宫那日,太监宫女们捧着赏赐排了整整三条游廊。我摸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上面用银丝嵌着细小的珍珠,像夜空中未落的星子。管事嬷嬷说:“丽阴宫是后宫顶好的住处,院里的西府海棠还是先帝为音德皇后种下的呢。”我望着满院繁花,忽然想起姑母画像上的模样,原来我也走了她曾走过的路。
皇上待我确是不同。他常在下朝后带着一身墨气来丽阴宫,看我临帖时会从身后握住我的手,指点着说:“‘云’字的末笔要像飞絮,才配得上你。”有时他会让御膳房送来我爱吃的水晶肘子,看我吃得嘴角沾了酱汁,便笑着用帕子替我拭去。最让我心动的是他听琴时的模样——总爱斜倚在软榻上,微闭着眼,指尖随着琴音轻叩扶手,偶尔睁开眼望我,目光里的温柔能将人溺毙。
有次我染了风寒,他下朝便赶来看我,亲自试了汤药温度才让我喝,还守在床边看我睡熟。我迷迷糊糊中感到他替我掖好被角,低声道:“快点好起来,朕还等着听你弹新曲子呢。”那一刻,我枕着他的袖角,忽然觉得这深宫不再是冰冷的牢笼,而是有了家的暖意。我开始期盼他的脚步声,会在他不来的日子里,对着庭院里的海棠发呆,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
变故发生在我入宫半年后。皇后难产的消息传来时,我正怀着身孕,才一个多月。坤宁宫外挤满了各宫妃嫔,我扶着腰站在人群里,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皇后生产,太医院院判亲自坐镇,可直到后半夜,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便是太监尖利的哭号:“皇后娘娘薨了!小公主也没保住啊,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我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只觉一阵晕眩。皇后娘娘那样年轻,又有最好的太医伺候,怎么就……我想起自己刚得知有孕时的喜悦,此刻却只剩恐惧。生产如此凶险,我会不会也像皇后一样,一尸两命?皇上会不会也像失去皇后般,为我伤心?更多的却是后怕——这宫里的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难道就要赔上性命?
后来听说,二皇子被交给了和妃秦笙和抚养。那和妃平日里最是低调,话不多,没想到转眼就被册封为后。而原本最有希望封后的椒淑妃萧清柔,只被晋为椒贵妃。我看着新后册封大典上,秦笙和身着皇后朝服,一步步走上丹陛,凤冠霞帔在阳光下刺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那母仪天下的威仪,若是我……会不会也能坐上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压下:我只是个小小的,怎敢有此痴心妄想?
可没过多久,我的位份竟贵人从升到了婕妤。宫里老人说这是皇上看重我。看着铜镜里日渐显怀的自己,再想想新后那高高在上的模样,被压下的念头又悄悄抬头:若我能生下皇子,是不是就有了争一争的资本?皇上那么喜欢这个孩子,会不会……
怀孕期间,皇上对我更是呵护备至。他常摸着我的肚子跟孩子说话:“云儿,你要乖乖的,快点出来见父皇。”他连乳名都想好了,叫云儿,说像天上的云彩般自在。我开始为孩子缝制小衣服,选最好的苏绣软缎,笨手笨脚地绣着小老虎、小兔子,针脚歪扭,心里却满是欢喜。我甚至偷偷想过,等孩子生下来,我要亲自教养他,让他做皇上最疼爱的皇子,而我,或许真能离那个最高的位置更近一些。
生产那日,我疼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难产。当我在昏沉中听见稳婆说“是位小皇子”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可她紧接着又说:“娘娘气血大亏,日后怕是难再受孕了。”我顾不上身体虚弱,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呢?快抱来给我看。”当奶娘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放到我怀里时,我看着他紧闭的眼睫,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他那么小,那么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皇上亲自为他取名北夜云,抱着他时笑得合不拢嘴,当天便晋我为妃,封号取了我名字中的“婧”。看着皇上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云儿微弱的呼吸,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就算以后不能再生育,有云儿就够了。我暗暗发誓,定要将云儿好好养大,让他成为这宫里最耀眼的存在。
然而云儿生来体弱,太医说需精心养护。我几乎寸步不离守着他,奶娘喂奶我要亲自盯着,他打个喷嚏我都吓得心惊肉跳。皇上也常来,抱着云儿逗弄:“云儿快点长大,父皇带你去骑马射箭。”那段时间,丽阴宫虽因我身体不适而有些冷清,却处处透着家的温暖。我看着皇上和云儿,以为这便是我所求的幸福,哪怕没有皇后的凤冠,有他们父子便已足够。
可幸福是那样短暂。云儿的满月宴那天,灾祸骤降。
我特意让人将云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抱出去给各位娘娘看。奶娘刚从摇篮里抱起他,就惊慌地喊:“夫人!小皇子浑身滚烫,还哭个不停!”我冲过去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炭,小脸憋得通红,哭声越来越弱。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让人传太医。
太医来了,开了方子,可云儿的高热始终不退。他那么小,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要承受这般痛苦。我日夜守在摇篮边,握着他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地祈祷:“老天爷,求求你放过我的云儿,要罚就罚我一个人!”皇上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只是叹气,温言安慰:“婧儿,别太伤心,太医会尽力的。”可我知道,他眼里的失落与我一般无二。
终于,在一个寒雾弥漫的清晨,太医跪在地上,摇头叹息:“婧妃娘娘,小皇子本就体弱,又染了风寒,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四个字如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看着摇篮里渐渐没了气息的云儿,他的小脸依旧皱巴巴的,却再也不会哭了。我扑过去抱起他,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耳边只剩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天,不吃不喝,只是抱着云儿的小衣服发呆。那些小衣服上,还留着我笨拙的针脚,留着我对未来的期盼。皇上让人送来了无数珍宝,说要补偿我,可哪一件能换回我的云儿?我把自己锁在丽阴宫里,窗帘紧闭,拒绝见任何人。外面的海棠花又开了,可在我眼里,却是一片血色的凄凉。我常常抱着云儿的襁褓,对着空无一人的摇篮说话,直到声音嘶哑,意识模糊。
日子在麻木中流淌,直到冬日的某一天,小妹贺兰清来看我。
她穿着一身粉色蹙金斗篷,像朵含苞的梅花,腕上戴着与我同款的鎏金嵌珠镯——那是当年姑母丧仪时,父亲分给我们姊妹的遗物。她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着家里的事,说大姐家的孩子长了新牙,说弟弟又被父亲罚抄书,可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二姐,父亲说明年夏天的选秀,想让我参加呢。”
我正望着窗外飘雪发呆,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她。她那张脸,七分像姑母,眉梢眼角的贵气比我更甚,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父亲说,如今宫里最得脸的是二姐你,可万一……万一二姐身子总养不好,贺兰家总得有个备份不是?”
备份?我盯着她腕上镯子在烛火下流转的金光,心中涌起一丝寒意。
“妹妹今年十五了吧?”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意笑道,“还记得小时候你偷穿我的嫁衣,被父亲罚跪祠堂吗?那时你说,将来定要嫁个比吏部尚书公子更显赫的人。”
贺兰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那时不懂事呢。不过如今想想,这天下最显赫的,可不就是皇宫里的人?”她状似无意地抚摸着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那竟与我侍寝时戴的款式一模一样,“说起来,这步摇还是和妃娘娘(新后)赏我的呢。她说我这张脸,倒有几分像当年的音德皇后,戴点翠才不辜负了。”
她特意加重了“像极了音德皇后”几个字,眼神像针一样扎向我。我猛地想起,姑母当年便是凭着这张脸,从美人一路做到皇后。而贺兰清,这张比我更像姑母的脸,便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妹妹这步摇倒是别致,”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她的发簪,“只是妹妹可知,这点翠工艺,宫里规矩是只有位份在昭仪以上才能用?”
贺兰嫣吃痛地蹙眉,却笑得更甜:“二姐忘了?和妃娘娘说了,我这张脸戴点翠,是替她看着皇上呢。”她凑近我,温热的气息里带着甜腻的花香,“二姐你瞧,我这眉眼,是不是比你更像姑母?是不是现在看上去比你年轻多了?”
窗外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嘲讽。我看着镜中贺兰清与姑母几乎复刻的容颜,又看看自己最近因伤心难过而憔悴不复从前的模样,忽然明白了父亲的盘算——若我这个“旧棋子”失了用,便立刻推出新的棋子。云儿夭折不过三月,他们就等不及要送新的贺兰家女儿入宫了。
“父亲还说,”贺兰清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腕上云儿满月时皇上赐的玉镯上,“当年姑母能从美人做到皇后,靠的可不是只会弹琴绣花。二姐你如今虽有夫人位份,可没了皇子傍身……”她故意拖长尾音,“我听说,椒贵妃最近常召钦天监去她宫里,说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旁有新星欲动呢。”
紫微星旁的新星?我心底冷笑。这是在暗示我,若我不行,她便要做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丧子的悲痛、被家族当作棋子的屈辱、小妹毫不掩饰的野心……种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涌,最终化作一股冰冷的决绝。
我曾以为皇上的宠爱是归宿,如今才明白,在这深宫里,唯有权力是唯一的护身符。贺兰清的脸是威胁,却也点醒了我——姑母能做到的,我为何不能?我有贺兰家的血脉,有皇上曾给的恩宠,更有云儿这个死去的皇子作为筹码,凭什么要让一个十五岁的丫头骑在我头上?
“贺兰清,”我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听着,回去告诉父亲,选秀的事,不必再提。”
她愣住了:“二姐,你这是……”
“我是贺兰家的女儿,是皇上的婧妃,”我一步步逼近她,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的惊讶,“我曾为皇家诞下皇子,即便他夭折了,那也是皇上的骨肉。只要我还在这宫里一天,贺兰家的荣耀就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撑。”
我拿起桌上云儿的小衣服,指尖划过上面的银线云纹,那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你以为你这张像姑母的脸是筹码?可你别忘了,姑母当年能登上后位,靠的不只是容貌,还有手段。你才十五岁,懂什么叫深宫险恶?”
贺兰清被我的气势震慑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冰冷的自己。侍寝时的银衣月魄、怀孕时的温柔期盼、丧子后的肝肠寸断,都在这一刻凝成尖锐的刺。镜中的我,鬓边那支旧的赤金步摇虽不如小妹的点翠华丽,却多了份历经磨难的坚韧。
“你回去告诉父亲,”我对着镜中的人影,也对着身后的小妹,一字一句道,“就说他的二女儿贺兰婧,还没死。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贺兰家的女儿再踏入这宫门一步。我会靠自己,拿到我该拿的东西,给贺兰家带来真正的荣耀。”
贺兰清看着我,淡淡微笑着看着我:“姐姐能这么说就最好了。”随后她朝我福了福身离开了这里。
望着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庭院里的海棠树落满了雪,像披上了一层银装,宛如我初入宫时的模样。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渴望宠爱的小女人了。
云儿,我的孩子,你放心。娘不会再软弱,不会再任人摆布。娘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仅要为你报仇,还要拿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让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皇后之位,我要定了。贺兰家的荣耀,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
我重新拿起云儿的小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樟木箱最底层。那里还藏着我入宫时穿的银衣,如今看来,那身银衣不是仙女的羽衣,而是战士的甲胄。
深吸一口气,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这个笑容,陌生而冰冷,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从今天起,贺兰婧不再是那个只会弹琴绣花的婧夫人,而是浴火重生的战士。这深宫的路,注定荆棘丛生,但我无所畏惧。因为我知道,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才能让云儿的在天之灵得以慰藉。
皇宫的夜,依旧漫长。但我知道,属于我的黎明,正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我用双手去掀开那层霜华。而小妹贺兰清,她的挑衅不过是这盘棋的第一步,我会让她知道,有些位置,不是谁都能觊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