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符
泥土里的四道压痕依旧清晰,指印间距均匀,四指并拢,力道沉得陷进半寸深的土层里。时隔一整年,潮湿的泥土还牢牢留住了指腹的轮廓,足以想见当时按下手印的人用了多大力气。
沈佳怡蹲下身,伸出四根手指比对上去,指尖堪堪卡在凹痕里,宽窄分毫不差。
“是同一个人。”她指尖悬在土痕上方,没敢碰,“去年埋下骨片时,这个人把四根手指按进土里,留下了这几道印子。”
金祺淑蹲在一旁,指尖捻起一撮表层浮土。泥土干燥发硬,只有凹痕深处还带着一丝阴湿,是常年照不到阳光才会留存的潮气。她抬头望向墙头,墙根的荒草长得半人高,枝桠交错,把这片小空地遮得严严实实,白日里也只有零碎光斑能落进来。
“怪不得一年过去痕迹还在。”金祺淑低声道,“这里晒不到太阳,土层紧实,除非有人刻意来翻动,否则手印能留很多年。”
沈佳怡伸手摸进外套内兜,指尖触到那片温润的骨片,冰凉的质地压下心底泛起的寒意。“去年你埋下的那枚骨片,刻的是一竖两点。这一片刻的是缠绕环线,还折了一个拐角。”
她把骨片取出来,摊在掌心。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打磨光滑的骨面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刻痕细如发丝,环线无限往复,唯独中途突兀拐出一个锐角,像一条闭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竖两点是起止,环线往复是轮回。”金祺淑盯着纹路,眉头越皱越紧,“这两枚骨符连在一起,像是在记录一轮循环。”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槐树枝干上那道长年累月勒出来的环痕。绳子捆住横枝,经年累月长进树皮里,和骨片上无限缠绕的纹路隐隐对应。
“先挖开看看。”沈佳怡把骨片收好,起身捋了捋袖口,“你去年埋东西的位置,是不是就在这四道手印正中间?”
金祺淑点头,捡起一块碎瓦片,沿着土痕围成的中心慢慢刨开表层干土。土层越往下越湿润,没过多久,瓦片就碰到了一片坚硬的薄片。
沈佳怡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拨开泥土。又是一片同样材质的骨片静静躺在土坑里,骨面刻着那道笔直竖线,上下各有一个小圆点,首尾分明,正是照片里那一枚。
两枚骨符,一道起始终止,一道闭环折返,恰好拼成一整个轮回。
金祺淑把土坑原样填回去,细细把泥土踩实,重新抹平。她盯着平整的地面,忽然开口:“去年我来这里的时候,地上只有半截烂麻绳,没有这四道手印。”
沈佳怡一怔。
“麻绳是捆在槐树枝上的,早早就朽成了粉末。”金祺淑看向不远处的槐树,“但这四道指印新鲜得过分,不像是去年留下的,反倒像是前几天才按上去的。”
风穿过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头顶枝叶晃动,光斑在地面来回游走,方才平静的林间小径,忽然多了一丝被人窥探的阴冷。
沈佳怡攥紧了掌心的骨片,指尖微微发紧:“也就是说,除了你,还有人知道这两枚骨片的存在。这个人来过这里,还特意在埋骨片的地方按下手印,像是在做标记。”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咔嚓”一声轻响。
一截新的槐树枝从高处落下来,断口平整光滑,锋利如刀裁,和她们方才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金祺淑猛地抬头望向树冠深处。浓密枝叶之间,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只留下枝叶摇晃的动静。
“有人在树上。”金祺淑拉住沈佳怡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脊背贴住斑驳的砖墙。
沈佳怡顺着树冠望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槐叶,枝桠纵横交错,空荡荡的,再没有半分人影。可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是有人长时间躲在枝叶间,捂出的潮湿气息。
那人没有跳下来,也没有再发出动静,就静静藏在高处,隔着层层绿叶,牢牢盯着墙根下的两个人。
“树枝是他切断的。”沈佳怡压低声音,“他一直在盯着这棵槐树,盯着这两枚骨符。”
金祺淑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忽然想起骨片上那道突兀的拐角。闭环被硬生生折开,轮回断在了半途。
“一竖两点是开启,环线是循环。”她轻声开口,“有人想要打断这一轮循环。”
沈佳怡把两枚骨片都掏出来,并排放在掌心里。起止符与循环符两两相对,缺口正好卡在竖线中点,仿佛天生就是一对。
“槐树被绳索长年捆缚,树枝被利刃斩断,骨符一分为二埋在土里。”沈佳怡慢慢理顺脉络,“这棵树,根本不是普通的老树,它是一处锁。绳索捆住枝干,骨片埋入地下,用两枚骨符锁住一整轮轮回。”
“现在锁要被人撬开了。”金祺淑的目光重新落回茂密的树冠,“那个人斩断树枝,留下手印,就是在一步步破坏锁局。”
荒风骤然卷起满地槐花,雪白花瓣漫天飞扬,迷了人的视线。等花瓣落尽,槐树上已经空空荡荡,方才那道窥探的黑影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根孤零零的横枝,树皮上那圈勒痕在日光下愈发惨白刺眼。
沈佳怡把骨片仔细收好,揣进贴身的衣袋。
“我们先回图书馆,去翻旧档案。”她拉住金祺淑的胳膊,快步走出这片荒僻空地,“能埋下这种古旧骨符,还懂得布置锁局,肯定是早年留校的老人。”
金祺淑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安静得过分的槐树,低声补上一句:
“而且,下一轮斩断的,说不定就是树干本身。”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巷口石凳上,放着一截崭新的麻绳,纤维粗实,正是当年捆缚槐枝的那一种。麻绳正中间,被人用指甲掐出了四道并排的凹痕,和泥土里的手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