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满月悬挂在没有一丝云的夜空中,在整个树林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桦树的叶子在热风中沙沙作响。蛐蛐和青蛙的声音如潮起潮落,在炎热沉闷的空气中弥散。
“我要生了,松针星!”浅金色斑纹母猫步履蹒跚,她琥珀色的眼睛如月亮般明亮,但美丽的脸却因痛苦而扭曲。“我无法走回营地了。”她的声音像是呜咽也像是哀求。“请叫石楠愿到这儿来吧。我感觉很痛。”
“别担心,鹿溪。我在这里。”他身边的黑色公猫相貌可怕,皮毛上伤痕累累,但看向她时,温柔得像晴天的微风。他用口鼻温柔地触碰了一下母猫的脸颊。“再忍一忍,石楠愿一定在路上了。我会先照顾好你。”
“我感觉很不好。”鹿溪再次皱紧了眉头。她已经站不起来,像一滩水一样瘫倒在地上,腹部不断抽动。松针星在她身边焦急地挪动着脚掌,四处张望,片刻后像是突然拿定了主意。“先等我一下,亲爱的。”他语气关切,“我先给你找些止痛的药草。我马上就回来,我保证。”
鹿溪得以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长舒一口气。生产的痛苦就像无尽的浪潮不断拍打她生命的海岸。再等一等吧,我的孩子们。她望着孤寂的月亮在心里祈祷着———我真的很爱你们,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感到皮毛不由自主地发抖,不得不抱紧自己的身体,像只挨冻的绵羊一样无助。
看到黑色公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鹿溪终于感到安心。“把这些罂粟籽吃了,它们让你不那么痛苦。”松针星把一些小小的果实喂到她的嘴边。鹿溪感激地吞咽,声音脆弱如丝。“谢谢你,松针星。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我爱你。这是我应该做的。”公猫用口鼻摩挲她的毛发,轻柔地将脚掌按在她的肚皮上。过了片刻,鹿溪感到自己终于恢复了力量,腹部的绞痛也不再那么难忍。“我准备好了。”她咬紧牙关,“我感觉孩子们要出来了。”
“我会帮助你的。”松针星有力的声音再次让她感到足以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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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努力之后,两只嗷嗷啼哭的幼崽紧靠在她的身边。鹿溪感受到他们强烈的心跳和起伏的毛发,喜悦涌上心头。松针星甚至能够胜任一位合格的巫医———鹿溪在心里发出幸福的感叹。
“我希望快到黎明了。”她虚弱地抬起头望着身边的公猫。“我太渴了,想喝些露水。”
“快要到了。”松针星低头照顾幼崽之余若有所思地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几只乌鸦掠过他们的头顶,接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伴随着几声剧烈挣扎一般的心跳,鹿溪感到五脏六腑尽数碎裂———血管像是在互相撕扯,痛苦霎时蔓延全身。她张开嘴不受控制地大声喘气。“救命…”
“你怎么了,亲爱的?”松针星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感觉我要死了…”为什么?明明孩子们已经安全落地了!鹿溪的理智奋力与痛苦搏斗,她品尝到强烈的不甘,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嘶吼。片刻之后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的心跳近乎突然停止。
“你喂给我了什么?”她震惊地紧盯着松针星。
“罂粟籽,还有一点死亡浆果。”松针星看着她,眼里蒙上了悲伤。“亲爱的,你仍旧是不出我所料的那样聪明又坚强。”
“为什么?”鹿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树枝一样颤抖。她的脑内痛苦、震惊与愤怒交织,已经快要爆裂开来。
“我很难过,鹿溪。你无法支持我的理想,不认定我的理念,不能在这条道路上与我并肩前行。”松针星闭上眼睛,神情痛苦万分。“我不舍与你为敌,但我知道那一刻必将到来。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理想…?你这个鼠脑袋!”鹿溪模糊地想起了很多事,但她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只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别做梦了,你注定失败!你会成为族群的耻辱!”
“好吧,但我会永远爱你的。”松针星似乎已经不打算说话。鹿溪也不再能分清那月光下星星点点的闪光是否是她将死时的错觉———似乎有两滴泪顺着松针星的面颊滑落。她感到不解,但想起面前的猫是松针星,又不再那么困惑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生命的最后,鹿溪陷入这样的思考。但是这种想法很快消散了,因为她感到身体不断变轻,腹部两只幼崽的温度也渐渐从自己身边失去了。
那刺穿她的比生产时更加锐利的绞痛,那脖子被牢牢卡住时的窒息,那让她心如刀割的,来自绿色眼眸的冷漠锋利,却又带着无言痛苦的视线,似会永远刻印在她的灵魂中。
像是获得了星族的眷顾,鹿溪感到死亡来临之时的所有感官又被奇迹般地放大,她最后看了一眼她的一儿一女———他们强壮又漂亮,鹿溪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有为他们命名,不舍和绝望再次撕裂了她的内心。閤眼的刹那之前,她竟又感受到不远处黑莓丛微弱的振动,看到熟悉的浅棕色皮毛,和那隐匿在暗影中的,巫医惊愕又恐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