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离
邓佳鑫走了三个星期。
说是走也不准确,他只是在左航还睡着的时候就搬走了大部分东西。衣服、洗漱用品、电脑、床头那盆养了三年的多肉植物。左航醒来的时候,衣柜空了一半,浴室少了一排瓶瓶罐罐,床头柜上只剩一盏台灯。
多肉植物原来放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子。
左航用抹布擦掉了。
他们还是联系,只是频率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想起来才发一条消息。邓佳鑫的消息都很简短:"最近忙,你注意身体。""拍戏呢,山里信号不好。""左航,那盆多肉我带走了一棵,剩下的你记得浇水。"
左航回:"好。"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试着打过一次电话,邓佳鑫那边很吵,有人在喊"佳鑫准备开拍了",邓佳鑫匆匆说了一句"回头打给你"就挂断了。那个"回头"一直没有来。
左航开始一个人吃饭。
他以前习惯做两个人的量,现在改不过来,总是做多。菜吃不完,放冰箱里第二天热热继续吃。第三天就倒了。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是邓佳鑫贴的,写着"牛奶3.19到期""鸡蛋还剩最后两个记得买"。左航一直没撕。牛奶过期了他买新的,鸡蛋吃完了他买新的,便利贴上的字迹在冰箱门的开关之间慢慢磨得发白,但他就是没撕。
有一天他买了新的洗发水,付钱的时候才发现拿错了,是邓佳鑫以前用的那个日本牌子。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洗发水放回去,换了旁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牌子。
回家洗头的时候,陌生的味道让他有点不适应。但他想,习惯就好。
人会习惯很多东西。会习惯一个人的存在,也会习惯一个人的消失。
左航在楼下那家烧烤店见过一次邓佳鑫。
那天他和朋友聚餐,吃到一半抬头,看见邓佳鑫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满了菜,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正在说什么。邓佳鑫在笑,那个笑容是左航以前见过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邓佳鑫演了太多年的戏,早就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笑。
左航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烤串,竹签戳到嘴唇,有点疼。
朋友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辣椒有点呛。
那天晚上回家,左航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问他:"小邓好久没见到了,出差了?"
左航说:"嗯,出差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就是忙,不像我们,想见的人随时都能见到。"
左航笑了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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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婚礼
左航收到邓佳鑫请柬的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他站在信箱前,看着那张印着烫金字样的卡片,在雪里站了很久。卡片封面是一束白色的花,翻开里面写着邓佳鑫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婚礼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在海南。
请柬的落款是邓佳鑫手写的:"希望你能来。"
左航把请柬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很多年前的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笑脸也看不太清楚,但他一直留着。
他去了婚礼。
海南的十二月温暖如夏,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左航穿着灰色西装坐在嘉宾席最后一排,看着邓佳鑫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花门下,对面的人替他戴上戒指。
邓佳鑫瘦了很多,西服有点撑不起来。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和很多年前横店的夏天一模一样。
左航想起他们分手那天晚上,邓佳鑫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想说不是的,他相信过。在每一个邓佳鑫睡在他身边的夜晚,在每一次邓佳鑫笑着喊他名字的时候,在每一顿邓佳鑫做的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他都相信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用说,邓佳鑫会知道。
但爱不是猜谜,爱是需要说出口的。
仪式结束的时候,新娘把捧花往后抛,一群女孩子尖叫着去抢。邓佳鑫站在台上,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看见了最后一排的左航。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邓佳鑫的嘴唇动了一下,左航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谢谢。"
左航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身后是婚礼的热闹和欢笑,有人拉彩带,有人鼓掌,有人在大声喊"新婚快乐"。
他走出宴会厅,走到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领带扯松了,坐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天快黑了,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金色的线,很美。
左航想起邓佳鑫在云南拍戏的时候发来的照片,山里的日出,金色的光从山顶漫下来,染红了半片天空。邓佳鑫说:"左航你一定要来看一次。"
他一直没有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邓佳鑫发的:"你走了?"
左航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很久的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今天谢谢你。"
"新婚快乐。"左航说。
邓佳鑫没有回。
左航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沙滩上脚印一串,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又被海浪冲得模糊不清。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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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很久以后
三年后的冬天,左航在超市看见了那瓶日本洗发水。
货架上摆着熟悉的包装,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放进了购物车。回家洗头的时候,那个味道涌上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看见电视上正在播一个访谈节目。邓佳鑫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的毛衣,比婚礼的时候胖了一点,气色很好。主持人问他:"你现在事业这么成功,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邓佳鑫想了想,说:"有。年轻的时候太要强了,总觉得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后来发现,其实很多事情说出来就好了,不说的话,对方永远不知道你怎么想。"
主持人又问:"那后来呢?学会说了吗?"
邓佳鑫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学会了,但有些人已经听不到了。"
左航关了电视。
他走到阳台上,给那排多肉植物浇水。那盆邓佳鑫留下的小多肉长得很好了,从一棵变成了一丛,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有生机。
左航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叶片,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邓佳鑫蹲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满手都是土,回头冲他笑:"左航你看,它们都会长大的。"
是的,都会长大。
会分开,会重逢,会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过着各自的生活。会在某一个平凡的下午,被一阵风或者一个熟悉的味道击中,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经用全部的真心对待过你。
那些想说的没说的话,最后都变成了沉默。
但左航知道,在那些沉默的深处,有一些东西一直存在。它们不说话,不张扬,不要求回应,只是安静地待在某个地方。
像那天海边的日落,像云南山里的日出,像横店夏天里的一个笑容。
像邓佳鑫很多年前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笑脸还在。
永不止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