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致歉
一
杨博文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着。
他侧过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旁边睡着的人。陈浚铭睡得沉,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匀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梦里头有话要说。
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脖颈。月光照在上头,白得晃眼。
杨博文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陈浚铭皱了下眉,翻个身,背对着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杨博文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枕在自己脑袋底下,盯着房顶的木梁发呆。
这是老房子,他爷爷那辈盖的,木梁都让烟火熏得发黑。他在这屋里睡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现在不一样了,旁边多了一个人,这屋子好像就有了另一层意思。
月亮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墙根儿那,照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
杨博文盯着那亮块,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奶说过的话:月亮照墙根儿,心里头要是装着人,就睡不着觉。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睡不着。
陈浚铭睡觉不老实,翻了两下身,又把脸转回来,腿往这边伸,脚丫子直接怼到杨博文小腿上,凉丝丝的。杨博文没躲,反倒往那边挪了挪,把那只脚夹在自己两腿中间捂着。
陈浚铭的脚慢慢热乎起来,他哼了一声,睡得更沉了。
杨博文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夜。
二
杨博文在镇上有个修车铺。
不大,就一间门面,外头支个棚子,棚底下摆着几辆等着修的自行车电动车。他手艺好,收费公道,镇上的人有车坏了都往他这送。有时候活儿多了,他能从早上忙到天黑,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陈浚铭在镇小学当老师,教音乐。
学校里没有专门的音乐教室,他就拎着个电子琴,哪个班有空堂就去哪个班上。孩子们都喜欢他,一到下课就围着他转,扯着嗓子唱歌,唱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听着。
俩人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认识的。
那天杨博文去集上买种子,走到一个卖小鸡仔的摊子跟前,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一手托着一只小鸡仔,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轻轻点着小鸡的脑袋,嘴里还哼哼着什么。
杨博文站住了。
不是看小鸡,是看那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手腕。头发有点长,低头的时候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蹲在那儿,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亮晃晃的。
杨博文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忽然抬起头,正好跟他对上眼。
杨博文愣了一下,想躲,又没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人家。
那人笑了:“你也买鸡仔?”
杨博文说:“我不买鸡仔。”
“那你站这儿看啥?”
“看你。”
话说出口,杨博文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人平时话不多,更不会跟生人说这种话,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嘴比脑子快。
那人听了,也不恼,还是笑:“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花?”
“没花。”杨博文说,“就是好看。”
那人这回倒是愣住了,愣了两秒,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人说话挺实在。”
“我叫杨博文,在镇上修车。”
“我叫陈浚铭,在小学教书。”
就这么认识了。
三
后来杨博文常想,要是那天他没去赶集,没在那个小鸡仔摊子跟前站住,没跟陈浚铭对上眼,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着想着就不想了。
因为他想不出来,他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俩人处对象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
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俩大男人凑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杨博文听见了,也不恼,该干啥干啥。人家来修车,他照样给修,价钱照样公道,活儿照样干得漂亮。
陈浚铭那边也有人说。他也不恼,上课的时候照样笑眯眯的,下课的时候照样让孩子们围着他唱歌。有家长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就说:“我跟杨师傅是朋友,住一块儿方便,互相有个照应。”
人家也不好再问什么。
杨博文有时候问他:“你在学校里,有没有人为难你?”
陈浚铭说:“没有啊,都挺好。”
“真的?”
“真的。”陈浚铭看他一眼,笑了,“你怕啥?怕我让人欺负了?我能让人欺负了?”
杨博文想想也是。陈浚铭看着瘦瘦小小的,其实厉害着呢。有一回他在集上跟人吵起来,那人五大三粗的,嗓门也大,指着陈浚铭骂。陈浚铭不慌不忙,也不跟那人吵,就站那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笑得那人心里头发毛,骂了几句自己走了。
杨博文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就想,他骂他的,我又不疼,有啥好吵的。”
杨博文觉得他这话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儿不对。
陈浚铭看他皱着眉,伸手把他眉头抚平了:“行了,别想了,我给你做饭去。”
四
陈浚铭做饭好吃。
杨博文以前一个人,对付一口就完事,有时候修车忙起来,一天就啃两个馒头。陈浚铭来了以后,天天变着花样做,早上起来熬粥,晚上下班炒菜,杨博文一个月胖了五斤。
杨博文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陈浚铭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他就觉得心里头满当当的,像是让人塞了一团软和的棉花。
有一回他收摊回家,陈浚铭正在切菜。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从后面把人抱住。
陈浚铭吓了一跳,刀差点掉了:“你干啥?”
杨博文没说话,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油烟味儿混着肥皂的味儿。
陈浚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问:“咋了?”
杨博文闷闷地说:“没咋,就是想抱抱你。”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继续切菜,任由他从后面抱着。
切完菜,陈浚铭说:“行了,松开,要炒菜了。”
杨博文不松。
陈浚铭拿锅铲敲他脑袋,敲得梆梆响:“松开,听见没?”
杨博文这才松开,站在旁边看他炒菜,嘴角翘得老高。
五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
杨博文早上起来,陈浚铭已经熬好了粥,把咸菜切得细细的,摆在小碟子里。杨博文喝完粥,骑上三轮车去铺子,陈浚铭收拾收拾去学校。中午杨博文在铺子里吃盒饭,陈浚铭在学校食堂吃。晚上陈浚铭先回家做饭,杨博文收摊回去,俩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视,一块儿睡觉。
有时候杨博文修车修得晚,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陈浚铭把饭给他温在锅里,自己坐在桌边批改作业,等他回来。
杨博文推门进来,陈浚铭抬起头,笑一下:“回来了?吃饭没?”
杨博文说吃了,其实没吃。
陈浚铭看他一眼,也不戳穿,去锅里把饭端出来,看着他吃。
杨博文吃着饭,陈浚铭在旁边改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杨博文觉得那声音好听,比电视里放的什么歌都好听。
有时候陈浚铭回来得晚,在学校排练节目。杨博文收摊回家,把饭做好,等着。等来等去不见人,就骑着三轮车去学校门口等。
等陈浚铭出来,看见他蹲在车旁边,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咋来了?”
“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儿。”
杨博文想了想,说:“你是我的。”
陈浚铭不说话了,走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上车坐好,手搂着他的腰。
杨博文骑着三轮车往回走,月亮在前面照着,照得路白花花的。
六
有一回陈浚铭病了。
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杨博文急得不行,铺子也不开了,守在床边,一会儿摸摸他额头,一会儿给他换毛巾,一会儿问他想吃啥。
陈浚铭烧得迷迷糊糊的,还在那儿笑:“你急啥?不就是发烧嘛。”
杨博文说:“你少说话。”
陈浚铭说:“我说话又不费力气。”
杨博文不跟他争,去把熬好的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喂他。陈浚铭吃了几口,摇头不吃了。杨博文也不勉强,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看着他。
陈浚铭闭着眼,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杨博文看着看着,心里头像让人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没怕过啥。小时候他爹揍他,他不怕;长大后一个人修车,穷得吃不上饭,他不怕;有人背后嚼舌头,他也不怕。
可现在他看着陈浚铭躺在那儿,烧得迷迷糊糊的,他怕了。
怕他好不了,怕他难受,怕他没了。
陈浚铭睁开眼,看见他的表情,伸手摸他的脸:“你咋了?”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说话。
陈浚铭笑了一下:“傻样儿。”
杨博文说:“你快点好起来。”
“知道了。”
“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会做啥?”
“你想吃啥我就做啥。”
陈浚铭想了想:“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杨博文包的饺子不好吃,皮厚馅少,还老煮破。但他还是说:“行,给你包。”
陈浚铭又笑,笑着笑着睡着了。
杨博文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七
陈浚铭病好了以后,杨博文真给他包了饺子。
皮擀得薄薄的,馅调得香香的,煮出来一个都没破。陈浚铭吃了两大盘,摸着肚子说:“你手艺见长啊。”
杨博文说:“练的。”
“练了多少回?”
“你病那阵子,我天天练。”
陈浚铭愣了一下,看着他。
杨博文低头收拾碗筷,不看他的眼睛。
陈浚铭忽然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杨博文僵了一下,没动。
陈浚铭说:“杨博文。”
“嗯?”
“你咋对我这么好?”
杨博文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陈浚铭笑了一声,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傻子。”
杨博文说:“我就是傻子。”
陈浚铭不说话,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外头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户纸上,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八
有一年冬天,陈浚铭的父亲找来了。
陈浚铭很少提家里的事,杨博文只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大学毕业分到这镇上教书,就再没回去过。问他为啥不回去,他就笑,说回去干啥,这儿挺好。
那天杨博文在铺子里修车,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挺讲究的羽绒服,脚上皮鞋锃亮,跟这破铺子格格不入。
那人问:“杨博文?”
杨博文说:“是。”
那人说:“我是陈浚铭的父亲。”
杨博文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那人没进铺子,就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好一会儿,说:“我来带我儿子回去。”
杨博文弯腰捡起扳手,放在台子上,擦了擦手,说:“他自己愿意回去,我不拦着。”
那人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杨博文说:“没啥意思。他是他,我是我,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吗?”
杨博文说:“知道。”
“你知道还……”
“还啥?”杨博文看着他,“还跟他处?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那人又沉默了。
杨博文说:“他在学校,你去找他吧。”
那人没动,看着他。
杨博文也不说话,继续修车。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杨博文收摊回家,陈浚铭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他。杨博文推门进去,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咋回事了。
“你爸来了?”
陈浚铭点点头。
“他跟你说了啥?”
“说了很多。”陈浚铭笑了笑,眼睛没看他,“让我回去,给我安排工作,给我介绍对象。”
杨博文把工具包放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咋说的?”
陈浚铭转过头,看着他:“我说我不回去。”
杨博文没说话。
陈浚铭说:“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等我回家。”
杨博文还是没说话。
陈浚铭伸手摸他的脸:“你咋不说话?”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过了好一会儿,说:“陈浚铭。”
“嗯?”
“我……”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陈浚铭看着他,等着。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说:“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跟你在一块儿。”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从哪儿学的这话?”
“我奶说的。”
“你奶说的?”
“嗯。”杨博文说,“我小时候,我奶老跟我念叨,说找着对的人,就一辈子都是人家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杨博文慌了:“你哭啥?”
陈浚铭摇摇头,说不出话,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杨博文搂着他,笨拙地拍他的背:“不哭,不哭,有我在呢。”
陈浚铭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杨博文,你咋这么好?”
杨博文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陈浚铭又笑,笑着笑着,眼泪把他肩膀洇湿了一块。
九
后来陈浚铭的父亲又来过几次,再后来就不来了。
陈浚铭跟他母亲打过几回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也软和了些。有一回过年,陈浚铭的母亲还寄了个包裹来,里头是自己腌的腊肉和灌的香肠。
杨博文把那腊肉切得薄薄的,蒸了一大盘,俩人就着腊肉喝酒。
陈浚铭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妈怎么给他做衣服,说他爸怎么教他骑自行车,说着说着又不说了。
杨博文问:“咋不说了?”
陈浚铭看着他,说:“我现在也有家了。”
杨博文把酒杯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嗯,咱俩的家。”
陈浚铭笑了,把那杯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陈浚铭喝多了,躺床上就睡。
杨博文没喝多,收拾完碗筷,洗了把脸,回屋躺在他旁边。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根儿那,照出一个亮晃晃的长方块。
陈浚铭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匀匀的,嘴唇微微张着。
杨博文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陈浚铭动了动,没醒。
杨博文轻轻说:“好好睡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是想说。
说完自己先笑了,怕吵醒他,又憋住。
外头静悄悄的,月亮慢慢往西挪,墙根儿那的亮块也跟着挪。
杨博文闭上眼,手搭在陈浚铭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十
第二天早上,杨博文醒过来的时候,陈浚铭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
粥的香味飘进来,混着咸菜的味道,还有陈浚铭轻轻哼歌的声音。
杨博文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陈浚铭忙活。
陈浚铭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搅粥,腰轻轻晃着,嘴里还在哼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亮晃晃的,跟那年集上看见的一样。
杨博文忽然开口:“陈浚铭。”
陈浚铭回过头:“醒了?粥马上好,你去洗脸。”
杨博文没动,就站那儿看着他。
陈浚铭看他不动,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说:“没傻,就是想看看你。”
陈浚铭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看够了没?看够了去洗脸。”
杨博文说:“没够。”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推他:“行了行了,快去,粥要糊了。”
杨博文去洗脸了。
陈浚铭站在灶台前,搅着粥,嘴角翘得高高的。
外头的太阳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麻雀在树枝上叫,隔壁的狗汪汪了两声,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
又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
陈浚铭把粥盛出来,咸菜摆上,筷子放好,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杨博文,吃饭了!”
杨博文从院子里走进来,头发湿着,脸上还挂着水珠,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陈浚铭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迷迷糊糊看见的那一幕:杨博文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着月光。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嘴角翘起来。
杨博文抬头看他:“笑啥?”
陈浚铭说:“没啥,就是觉得挺好。”
杨博文问:“啥挺好?”
陈浚铭说:“都挺好。”
杨博文想了想,点点头:“嗯,都挺好。”
俩人低头喝粥,窗外头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月亮照墙根儿,那是晚上的事。
现在太阳照着,照着他们的碗,照着他们的手,照着他们挨在一块儿的肩膀。
杨博文喝完一碗粥,陈浚铭伸手把他碗接过来,又盛了一碗递回去。
杨博文接过来,低着头喝,喝着喝着,忽然说:“陈浚铭。”
“嗯?”
“晚上我想吃饺子。”
陈浚铭笑了:“行,给你包。”
杨博文也笑了,低头继续喝粥。
外头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他俩身上,照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心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