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时,风雪凌人。烈雪封闭人眼,地上积了半天的雪,人踩了,陷下去半尺。我看管的那块一点也不喧闹,总之只要我不拿着狱鞭过去,他们还是很友好的。那个我刚来时,问我要不要吃面包的小姑娘,她哪里知道面包是我们那里最下街的食品。她的嘴哆哆嗦嗦的,明明也很饿的样子。见我不语,把面包掰成两半,贴心的把大的那块儿塞到我的手里。面包早已梆硬,口感也极其劣质。她砸吧砸吧眼,见我接受,露出小贝般的齿,傻傻一笑。我曾是个模特摄影师,见过许多笑,欣喜但僵硬的;妖媚却高傲的。模特的脸任人摆布,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似乎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情感,活在千篇一律的情绪中。这种真实而纯真的笑容。不正是我所追求的吗?在这个血腥,酷刑所充斥的地方,却珍藏着这种比贵族家白玉还洁白的事物。可是我已经拿不起相机了,早就拿不起来了。没有人会想到吧,曾经盛名一时的首席摄影师,会落魄到,只能,跟着一群酒气满身的狱警打交道,浑浑噩噩的过着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日子。
死亡无时无刻在降临,刑场的中一个死刑犯脖子刚砍下,刀口往往没有凝固的血再次溅上另一个的。死刑犯的走,很隆重。不是被排斥,不是被游行。没有一点垃圾会砸到他的身上,也不会有贵族来观看。曾经我所嘲讽的人性主义精神,却在这里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们为他做祷告,祈求上帝宽恕他,因为他们知道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大局已定。面对鲜血,他们不再畏惧。已经孑然一身的人,没有家人去看望他,但他在狱中到底是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他们让他在最后一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尽了人间烟火。狱警们爱在夜晚赖在办公室里赌博,声音很吵。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雪从窗户里落下,刺入我的肌肤,深入骨髓的冷。在这狱中我看过。在这狱中,我看过形形色色的人走上行程的那一刻, 只有非人的镇定。看着在栏杆后面,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的小姑娘,窗外的雪正大,凝结的雪晶飘舞,风一点不喘息,他在在为他们的舞蹈唱着歌谣。我走向狱中的栏杆,慢慢蹲下。她暖乎乎的手牵着我,说: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看着窗外的。后来她就睡在了雪地里,她会不会冷啊?那双清澈的无染的瞳充满了好奇,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可能她再也出不去了,在这里重刑犯的孩子不允出狱。但我告诉她,还有我呢,我会守护这份纯真。在所不辞。
那知道,第二年我就失约了,我那位抛弃妻女二十余年的“父亲”,硬是把我拖拽回了那一个满是虚伪笑颜的事情。我们没来得及说再见。我重新带上假面具,在宫廷权贵的邀约中翩翩起舞,重新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慢慢淡忘了与她的承诺。
当我找到在狱中的日记,读着读着,好像我还是那个连生气都会笑场的狱警。我记起了她,心里很愧怍。我丢下了日记本,在马路上穿梭。我急着想要去见她,根本没在乎狱警敲诈了的,我的半个月工资拿去了买酒喝。我在栏杆中穿梭,当年狱中的人们已经寥寥无几。我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到半截。找到了那个曾经与她同住的老妇女。得知了,狱警以我的名义给她吃了塞药的饭,她幸福满足的神情,一直到下葬时还凝固着。他身旁的小男孩儿被我们惊醒,乌溜溜的眼睛和那时的她一样。
夏日的风很好。没有蝉在叫。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187号监狱遭到不法分子袭击,囚犯全部潜逃,狱警,全部死亡。断定为因公殉职。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