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为盖,地为庐,蓝湛!借你屋顶躺一宿啊!”魏无羡一身玄衣躺在屋顶上,双手交叠枕在上面,黑色的靴子搭在一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时不时嘟囔道:“这清河的瓦果然没有姑苏的好,硌的慌。”
蓝忘机坐在屋里,如玉的手捏着蓝曦臣交给他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忘机,恐族中有变,速归。”
他身上还装着那块阴铁,此时蓝曦臣叫他速归,怕是温氏已经盯上蓝氏了。他不能再耽搁了。听着上面少年的话音,蓝忘机心情倏地好了起来,魏婴,此次事出紧急,等下次见面,我再与你细说。
蓝忘机拿起避尘,轻轻打开房门,将身后的夜色甩出几步,在原地停了停,未曾回头,只在心里道,
魏婴,再见。
…………
蓝忘机一路上御剑,灵力加持到最大,冰蓝色的剑芒在空中划成一道流星,风刮在瓷白的脸上打的生疼,可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催促他快点回去,从清河到姑苏,他未曾停下。
若要进云深不知处,必须要经过一条荒际的小路。这条路蓝忘机不知道走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地方有几棵树几株花,可如今他一踏上这条路便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有一种刻意到极致的安静。
蓝忘机捏紧避尘,眼眸冷冷扫过前方杂乱的地面,神色一凛,避尘出鞘横扫过去。烟尘尚未散去一名身穿炎阳烈焰袍的男子一掌朝他拍来。蓝忘机足尖着地快速向后退去,一剑刺出逼退那人堪堪站稳,便见温晁顶着那张油腻腻的脸出现在前面,身后是一队温氏弟子,“蓝忘机,给你的大礼你可喜欢?”
蓝忘机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暗暗后退几步,反手撒出一把符咒一阵迷烟突起,待迷烟散去蓝忘机已经不再原地了。
“公子,可要追上去?”
温晁扯出一个令人极其不适的笑,“不用,我那好大哥不是去了云深吗?他便是回去又能如何?我们走!”
蓝忘机越是走近云深,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大,直到原本清亮的青石板上却沾染上的大块血迹突然毫无征兆闯进他的琉璃眼眸中时,他手中的避尘差点握不住,一向平稳的脚步微微踉跄,平日里恭敬喊他“二公子”的师兄弟们都躺在冰冰凉凉的地上,面上满是血污,神情痛苦,仿佛在临终前受了极大的折磨。
蓝氏崇教,弟子们修行也只为锄恶扬善,护佑一方百姓,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人修相互残杀一说,因着他们的良善,葬送了自己鲜活的生命。
善到极致,便是愚蠢。
温旭张狂地笑着,胸前的炎阳烈焰仿佛在为他喝彩,“蓝忘机,出来,把阴铁交出来,你们姑苏蓝氏的人,不是最为不忍了吗?怎么?这会儿在你们眼里,外门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一个个的做什么缩头乌龟!”
“蓝忘机,你哥哥丢下你们跑了,你现在也要弃这些人的性命不顾了吗?”说着仁慈的话,可架在卷云纹上的剑却不见分毫手软。
寒潭洞内,蓝忘机闭了闭眼,手心一点朱色落在水中,滴答散开,生平第一次侮逆平素敬重的叔父,
“叔父,蓝翼前辈便是在此处告诉我,做人,当无愧于心。”
“先生!”蓝舒煜着急道,
蓝启仁垂眸,“随他去,忘机,长大了。”
尽管,这并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愿所谓的长大。
“放了他们,撤出云深不知处,我去岐山。”
“好说!阴铁呢?”温旭一击灵力打在蓝忘机身上,装着阴铁的乾坤袋掉落在地。
温旭满意地笑了笑,缓缓踱步到蓝忘机面前,满满一点一点捡起乾坤袋,挑衅地笑笑,转身悠悠道,“蓝二公子这性子,怕是到了岐山也不服从管教,那不如,先给我打断他一条腿吧!”
“二公子!”
“不可啊二公子!”
蓝忘机眉目平淡,眼睫都未曾眨一下。一名温家修士举着棍棒颤颤巍巍走来,用了十成十的灵力狠狠打下去。温家的玄铁棒是用极北之地的寒铁所制,便是打在一名成年修士身上,也不好捱。可蓝忘机仍旧神色不变,裂骨之痛,他竟生生受了。
忍痛不发,并不代表真的不痛。
膝盖着地的瞬间,浅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周身的威慑令温家一众修士不觉退后几步。
温旭却不怵他,“蓝忘机,过几日你便自觉滚上岐山来吧!可别让我去请你,要到那时候,场面可能会不怎么好看呐!”
“哈哈哈!我们走!”
“这样,不就好看多了吗?这百年仙府太过寂静,这样不就有人烟味多了!”遍地鲜血横流,残亘断壁,火光满天,温氏!怎么敢!
似是一众弟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取悦了温旭,他竟然在走过藏书阁时丧心病狂说,“此次我乃是奉仙督令来助姑苏蓝氏重整家风,洗涤歪风邪气的,我看这藏书阁便是祸起的源头,胡乱教化百家弟子,不如就烧了吧!”
“温旭!”
温旭搭弓执箭把弓拉到最满,“怎么?蓝二公子不服气啊!这,可由不得你!”
蓝忘机挡得了一支两支,可千万支呢?
千万支羽箭带着火星落在藏书阁,即刻燃起熊熊大火。
“快!快救火!”蓝启仁吐出一口血来,“别管我,藏书乃姑苏蓝氏立身之本,快救火!”
温家弟子却横剑挡在他们面前,“救火?可以呀!蓝二公子,便由你去吧!”
“温旭!你休要欺人太甚!”
“蓝老先生,你年纪大了,还是好生歇息吧!”
蓝忘机拖着断腿在火场来回奔波,他们却只能在这里看着!
“畜生!我跟你拼了!”蓝舒煜手中一击灵力打过去,却被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阻挡,“舒煜!回去!”
蓝忘机背后是熊熊大火,尚显青涩的面庞映得美如冠玉,冷俊的眉眼初露威仪,避尘尚在淌血,冷冽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所有蓝氏弟子,救助伤者看护藏书,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忘机!”蓝忘机未曾应答,转身返回火场。
浓重的火焰色下包裹着一抹青衫,多年后成了蓝氏宗主的蓝舒煜再次回忆起那抹轻影时,只说了一句话,“忘机,是真正的蓝家人。”
可温旭的那句话,他也记了一辈子。
“善到极致,便是愚蠢。”
之后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少年人无暇顾及无暇思考,只得凭着一腔孤勇不停地往前走。
他的背后,是挚爱的人,是无数相信他的弟子,是重振家族的希望,是无数死去的孤魂的信仰,他是仙门弟子,是弟子楷模,他是二公子,他是无所不能逢乱必出的蓝忘机。
他不能退。
藏书阁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不眠不休抢书救火,最纯粹的白被染成极端的黑。蓝忘机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浑身上下只有那条抹额是白色的,蓝舒煜就在旁边守着,素日弹琴的手指鲜血淋漓看不出本来颜色,少年的脊背都在颤抖,他撑着避尘站起来挺直腰板,剑指温氏弟子,声音沙哑带着不容侮逆的威仪,“滚。”
他没有退。
屠戮玄武洞底,他把师兄亲手交给他的保命丹药留给了他心里的那个少年。亲眼看着他脱险,看着他离去。
他把那把玄铁重剑收进了乾坤袋,一瘸一拐走回了云深不知处。
一路上,温氏放任手下弟子欺辱百姓的面貌历历在目,他亲眼看着一个孩子被温氏杀害。他斩杀了那名修士的时候,那把剑已经刺入那个孩子的胸膛,那个孩子朝他伸着手,还在喊,“哥哥,救救我。”
差一点,只差一点。
待他回到云深,等到的就是云梦江氏被灭门,只剩下三个弟子的消息。蓝舒煜告诉他,顺着夷陵一带搜寻过去,似乎在云梦发现了蓝曦臣的踪迹。
“我去寻。”蓝忘机的决定,无人能够动摇。
莲花坞大门紧闭,大门之外,灯火通明。粼粼的水面上流动着碎裂的月光,还有几十盏做成九瓣莲的大花灯,静静地漂浮在码头边。空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可想而知有多么惨烈。
一人从背后拉住了他,蓝忘机瞬间警觉,电光火石间反手将配剑横在那人脖颈,“温氏?”
那是个与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高高瘦瘦,五官清秀,眼珠漆黑,面容苍白。虽然身上穿着炎阳烈焰袍,却没什么强盛的气势,有些太过秀气斯文了。
“蓝二……公子,我,我是温宁啊!”
“温宁?”
“对……对啊,在大梵山,你救过我的。还有前些年……岐山百家清谈盛会,射箭,我,我们见过的。”
蓝忘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
他与魏婴追查阴铁,第一站是栎阳,第二站便是大梵山舞天女,他是从那天女手上救了个被噬魂的人,那少年一身白衣,魂魄也是纯白无暇。在他替他安魂之后结结巴巴冲他道了谢之后便跑了。
与着少年确有几分相像。
岐山百家清谈……那时有一项射箭的项目,在开场前发生了一件令他不愉快的事,他便独自背着一束尾羽雪白的箭,走到一处偏僻处有些幼稚地生闷气。许是心中存了事没发现当时那里还有人,一道箭矢破空声传来,等他反应过了羽箭已经与他近在咫尺,他侧身躲过顺便反手抓住那支箭,是岐山温氏的箭纹。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站着一名穿着炎阳烈焰袍的小公子,弓还在手里抓着,神色颇有些紧张,一个劲朝他说对不起。
蓝忘机把箭递给他,道:“无妨,射的不错。”
最近的事让他有种已过百年的错觉,如今想起这些事情,恍如隔世。
“你……可有见过我兄长。”
温宁重重点点头,“嗯!泽芜君在我姐姐那里。魏公子他们也在。”
“可否带我前去。”蓝忘机深吸一口气,放下剑来,只觉得整张手掌都在微微发麻。
“好!不过,蓝公子受了很重的伤,我姐姐说……很危险。”
蓝忘机咬破舌尖逼迫自己清醒,“……先带我去。”
…………
他们先走水路,乘船下江,转陆路再乘温宁备好的马车。第二日,至夷陵。
“蓝二公子,这边走。”温宁拨开两边的绿草,把他引向一所贵丽的大宅子,从后门悄悄潜入到一所小屋子里。
温宁转身关上门,悄悄站在一边。
屋内有两支床,蓝曦臣和魏无羡安安静静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胸膛起伏十分微弱。一名红衣女子正在给蓝曦臣施针。
那个姑娘扎下最后一针,回过身来。这个姑娘肤色微黑,生得一副甜美相貌,眉眼却无端高傲。她身上穿的炎阳烈焰袍,火焰的红色鲜亮,仿佛在她袖口和领口跳跃。
品级非常高,与温晁平级!
蓝忘机呼吸一窒,只听温宁在旁边道,“姐姐,蓝二公子来了。”
温宁的姐姐,温情。
温情也算得上岐山温氏的一位名人了。她并非温氏家主温若寒之亲女,而是温若寒一位表兄的后人。虽然是表了又表的远房表兄,但温若寒与这位表兄自小关系就不错,再加上温情文试出众,精攻医道,是个人才,因此颇得温若寒垂青,常年随温若寒参加岐山温氏开办的各种盛宴,蓝忘机对她有些印象。且在大梵山那次,虽然她蒙着面纱,身形却分毫不差。
温情率先开口干脆利落道,“蓝二公子。”
蓝忘机僵在原地,微微拱手道:“温姑娘,我……”
温情打断他,“我是一名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因当。我不知道蓝二公子你心里怎么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温家做的事不代表我们做的事,温家造的孽不代表要我们来扛。冤有头债有主,我是夷陵这边的寮主,可我是受命上任,我是医师药师根本没杀过什么人,你们谁家人的血我更是没沾过手!”
确实,从没听说过温情手下出过什么人命或惨案,只有各地都盼着她去接手的。因为温情是温家人中难得行事作风正常的人,有时还能在温若寒面前说几句好话,口碑一向不错。
“我会救这几个人是因为你救了阿宁,我温情从不欠任何人人情。”
蓝忘机涩然道,“我知。”
“我兄长他们如何?”
如火般骄傲的女子微微一顿,“泽芜君他们应当是遇上了温旭的人,其他伤势倒在其次。最棘手的是他中了温旭的化骨,损及灵脉,此刻又重伤在身无法靠灵力自我修复,我只能用药物吊着他的性命。且,即便是救回来了,恐怕泽芜君的修为此生都无法前进半步,时不时会有骨缝刺痛灵脉滞塞的感觉。这些,会伴他终生。”
“有几成把握。”温情不知道这位蓝二公子是用了多大的耐性才能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
她只得实话说,“……五成。”
就是说,还有五成救不回来。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温情迅速拉开门见是孟瑶,松了口气。
“在我找到他们之前,就是他在照顾你哥哥。”
“蓝二公子。”孟瑶笨拙地行了个礼,完全看不出方才的慌乱。
蓝忘机道,“多谢。”
谁知孟瑶却面露愧疚之色,“泽芜君这样,都是因为我。”他低低道,“对不起。”
蓝忘机摇摇头,换做是谁,蓝曦臣都会这么做。
“温姑娘,魏婴怎么样?”
温情语塞,“这,蓝二公子,受人之托,恕温情不能相告。”
“那我可否看看他。”
“蓝二公子请自便。我先去煎药。阿宁,走。孟公子也来帮忙吧。”
房间里只留下蓝忘机一人。这才流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脆弱。
蓝曦臣的脉象与温情所说分毫不差,魏婴,他未曾探查到他的金丹。这人腹部还有一道尚在渗血的伤痕。
还有什么不明白。
来的路上,温宁说,江公子失了金丹,姐姐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如今他找到了,却无能为力。
蓝忘机眼眶倏地红了。为什么,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只差一步。
“温姑娘,真的没有办法吗?”
高傲如蓝忘机,何时如此低声下去只为求一个结果。
温情也倍感心酸,她也是有弟弟的人,若是阿宁出了事,她会疯的。
“没有。而且,温晁温旭他们要不了几天就会搜到这里,到时候,我无法保全任何人。”
“几日。”
“至多三日。”
蓝忘机朝温情行了个大礼,“温姑娘,忘机回云深一趟,明日此时便回来。烦请温姑娘多多看护我兄长他们。”
“对啊!云深不知处藏书众多,说不定有办法呢!好,蓝二公子你且去,这里一切有我。”
“多谢。”
蓝忘机未曾去藏书阁,而是独身去了禁书室,一夜阅尽全部藏书。
温情不知道蓝忘机回云深不知处到底找到了什么,只知道在这位白衣若雪的少年人回来时,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喜悦。
她们通通被赶了出去,只那间小木屋的门再次打开时,蓝曦臣的灵脉已然修复,魏无羡腹部也有一颗极小的金丹在闪耀。
“蓝二公子!你做了什么!”蓝忘机躲过她的手,指尖凝起淡淡的灵力道,“蓝家秘术罢了,请温姑娘替我隐瞒。”
“你……”
“姐姐!不、不好了,温晁带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蓝忘机解下腰间玉佩,“若有麻烦,可凭此物去姑苏。”
那是温情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白衣胜雪,淡雅若仙的少年。
不可否认,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蓝忘机保全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
他引开了温晁,从此杳无音讯。直到三个月后,射日之征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