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病逝

长沙城的冬天，总是冷得刺骨。

那一年，柳巷宅子里的炭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却怎么也暖不透沈南意日渐冰冷的身体。她的病来得诡异，没有咳嗽，没有咳血，只是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一日比一日消瘦。她原本就轻，到最后，连盖在身上的锦被都显得沉重。

陈皮阿四疯了。

他动用了平三门所有的关系，砸了无数大洋，甚至不惜以命相逼，从洋人手里、从深山老林里求来各种珍稀药材。可那些熬得浓黑的汤药灌下去，却连一丝水花都没激起。3

沈南意走的那天，长沙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她躺在陈皮阿四的怀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悲痛欲绝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随后，那双总是盛满清醒与温柔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怀里的重量彻底空了。

陈皮阿四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塑。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压断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消沉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柳巷宅子的门紧闭着，平三门的堂口无人敢管，连吴老狗带着三寸钉在门外守了三天，都没能敲开那扇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杀伐果断的陈皮阿四，已经跟着沈南意一起死在了那个冬天。

直到第七天的深夜。

陈皮阿四在冰冷的床榻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漫天风雪，也没有刺鼻的苦药味。他看到沈南意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耳畔别着一朵粉白的桃花绢花，站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她看着他，笑得像初见时那样恬淡，轻声对他说：1

陈皮阿四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住了被角。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哑声应道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正值草长莺飞的时节，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临河的一座茶楼里，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窗边。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目光穿过蒙蒙细雨，望着河面上摇曳的乌篷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温婉。只是，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时，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姑娘，您的茶要凉了。”跑堂的伙计笑着走过来添水。

女子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道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苦，回甘却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江南的潮湿水汽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有一个人曾把她死死地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雪。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一只燕子正贴着水面飞过，剪碎了满河的烟雨。3

她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江南的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