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内陆培养海嗣。”
“看上去是这样。或许它们也需要更适应新环境的马前卒。”
号角伸展双腿,坐在长满茅草的小丘上,她身旁的歌蕾蒂娅迎着新升起的朝阳,将帽檐朝下压,挡住自己血红色的瞳。不远处的泰恩赫姆镇已经被维多利亚军队的炮火掀了个底朝天。戴着过滤面具的士兵们正在废墟间一寸一寸地清扫那些青黑色的污渍。
在收到相应的情报之后,对那些尚不成气候的海嗣幼体们的扫荡算是轻而易举。在开战前就能消灭敌人的探子,也算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通常来说,你们都是三个人一起行动的吧?”
“以前的话,人会更多。”
“听起来这个故事很长,讲讲我能听懂的部分吧。”
歌蕾蒂娅的视线落在了悄悄藏在草丛后面的圆号身上——或许是因为有些紧张,那孩子踩断了几根茅草。
“我和你们口中的风笛干员一起出过任务。那是还在与罗德岛合作时候的事。”
那本来应该是一次纯粹的伊比利亚疏散任务,在正式出动前,罗德岛的干员们仿佛神经质一般,一遍又一遍确认小镇周边地区的安全,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可以在海怪的浪潮席卷这里之前撤离,附近的恐鱼数量不需要深海猎人抱团行动,只要有一个人压阵即可——但没有人想到,深海猎人才是目标。
一切本来就和计划一样顺利,直到歌蕾蒂娅的眼前忽然开始出现幻觉——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触感过于真实,但那确实是幻觉。
红色。她透过不断摇晃的海水,看着那轮令人遍体生寒的红月倒映在海水中。
可转瞬之间她就发现,红色的是自己身周的海水,而不是那轮明晃晃的月亮。
她的嘴里冒出两个气泡,环顾四周,那是自己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她们杀死了海中的那只巨物。她们几乎将它大卸八块,它的残骸与深海猎人的残骸一起漂浮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一起沉入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刺骨的冰冷拖着沉甸甸的孤独与恐惧爬上她的脊背,她开始拼命地朝一片漆黑中的光亮游去,但在真实的世界里,歌蕾蒂娅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渐渐从额头上渗出。她无神的红瞳直视着前方,那里是小镇的广场。一条石砖铺成的道路穿过广场,继续向着远处伸展,是镇民们出镇的必经之路,但无论从任何标准来看,也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道路罢了,乏善可陈——路的尽头忽然喧闹起来。
没人知道它们怎么冒出来的,或许只有我知道。
歌蕾蒂娅没有侧过头看凑近的圆号和号角,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那时在歌蕾蒂娅的脑海中回荡的声音,经由她的口再次说出。
“直到她拥抱命运——”
路的尽头,是海怪们用溟痕铺成的浪潮。它们无视任何进攻,死去了就融入溟痕,又从最前端钻出来变作盾牌,将自己的血肉化作海啸袭来前地面上流淌的那层薄薄水渍,一层叠一层,为汹涌的浪潮铺平前进的道路。
它们是赶过来的。歌蕾蒂娅当时无法理解它们赶过来的目的。
“歌蕾蒂娅!你在干什么!”
歌蕾蒂娅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她能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摇晃和搬动,能听到干员们大声的叫嚷,但歌蕾蒂娅昏昏沉沉,动弹不得。仿佛她的精神遭到了什么东西的侵蚀;仿佛有某种远超常理的力量,正将她的理性从身体中一丝一缕地拽出,将她变成一个呆滞的木偶。
只能是祂了。或者说,祂的同族。只有那些恶毒的眷族拥有操纵深海猎人体中海嗣血液的力量。歌蕾蒂娅清楚恐鱼已经近在眼前,她应当抬起她的武器去战斗,去和它们厮杀,把它们埋到海沟里最冰冷黑暗的地方。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属于海嗣的那一半在她的肉体里沸腾、尖叫,发出扭曲的嘶鸣——它们不想战斗,也逼迫歌蕾蒂娅不去战斗。那青黑色污泥中涌动的是它们的亲眷,是“深海猎人”这一躯壳中里的囚徒心心念念的同伴。
再不走会来不及——瘫软在地,无法行动的歌蕾蒂娅瞪大了眼睛,试图用自己的眼神告诉面前那两个死脑筋的瓦伊凡干员,让她们赶紧上车离开。
可她们真够死脑筋的,她们不仅没打算走,还把武器拿出来了。真该死,那把破城矛甚至连炮弹都没有;她的蓝衣服同伴还扛着一柄大旗子,哪怕是法杖,看起来也太花哨了。无论如何,她们寡不敌众。无论她们的资料上写的“维多利亚士兵”是多么训练有素的怪物,也无法避免被神碾碎的命运。
“孤儿院方向还有一支小队没过来,他们被几只大恐鱼缠住了!”
“歌蕾蒂娅大姐头就拜托你们,我们去解围就行!”
那是什么鬼称呼——歌蕾蒂娅在内心里大声斥责道。断后、掩护、救援,这些任务她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本来该她去的。但她却只能使劲瞪大双眼,被三个医疗干员拖着上了车,眼睁睁看着两名士兵踏着嗡嗡作响的地面朝反方向冲去。
或许瓦伊凡的怪力在砸碎恐鱼脑袋时也一样好用,在落单的小队脱困之后,更多的恐鱼优先围住了那栋孤儿院大楼,要将里面还在抵抗的两只棘手的生物分食殆尽。
歌蕾蒂娅不能言语。她只能木然靠在大货车的货架旁,望着那座已经被青黑色的死亡之潮围困的孤岛。一柄蓝底镶金的巨大旗帜还飘扬在摇摇欲坠的大楼顶端,上面绣着维多利亚引以为傲的两头狮子。
那个代号“风笛”的女孩为了吸引更多的敌人,打开了楼顶广播台。中气十足的战吼,成了无计可施的歌蕾蒂娅在陷入昏迷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维多利亚士兵,要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