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临雁门关

雁门关的风沙，比西州烈了百倍。

黄沙卷着碎石，打在关隘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像无数把小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漼风勒住马缰，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风沙，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关城上——这是北陈的北大门，是他和晓誉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也是梦里，晓誉战死的地方。

他身侧的晓誉，早已握紧了腰间的长枪，银甲上落了一层薄沙，眉眼间满是警惕。她勒马停在漼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敏锐：“不对劲。按说我们先锋军到了，张奎就算不亲自出关十里相迎，也该开了中门等着，现在城门紧闭，城墙上的戍卒站位不对，全是备战的架势。”

两万先锋军在关外三里处扎了营，旌旗立得整整齐齐，却没有半分喧哗。南辰王军的军纪，刻在每一个士兵的骨子里。

漼风点点头，指尖摩挲着马缰，眼底没了平日里的温润，只剩缜密的思虑。师父临行前反复叮嘱，张奎已生异心，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贸然入城。他太清楚师父的顾虑了——梦里，就是雁门关的守将叛变，断了晓誉的后路，才让她死在了乱军之中。

“先派人递帖子，说我们奉南辰王将令，前来协防雁门关，看张奎怎么说。”漼风侧头看向晓誉，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替她拂掉了肩甲上的沙砾，“你别冲动，万事有我。”

晓誉拍开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我还等着跟你回西州，等你三媒六聘呢，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愣，风沙里，对视的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情意。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中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张奎带着十几个随从，骑着马赶了过来。他一身节度使的官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翻身下马就对着漼风和晓誉躬身行礼：“末将张奎，见过漼将军，见过晓誉将军！二位将军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晓誉抱着胳膊，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随从，冷声道：“张大人，我南辰王军先锋军奉命前来协防，你关城门、列戍卒，是防北椗人，还是防我们？”

张奎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连忙解释：“将军误会了！这几日北椗先锋军频频在关外试探，末将不敢有半分松懈，这才全城戒备。二位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已经在关内备好了接风宴，还请二位将军入城歇息，也好让末将跟二位汇报一下关防情况。”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漼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慌乱——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随从，手也都藏在袖中，显然是有备而来。

“多谢张大人好意，只是师父有令，先锋军需在关外扎营，盯紧北椗大军动向，不得擅自入城。”漼风笑着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接风宴就不必了，劳烦张大人把雁门关近日的布防图、粮草账目，送一份到我们营中即可。毕竟是协同防守，这些东西，我们总得心里有数。”

张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找补道：“这……布防图是军中机密，末将……”

“怎么？”晓誉眉峰一挑，上前一步，周身的煞气瞬间散开，“我南辰王军守了这雁门关十几年，这关里的一砖一瓦，哪一处我们不清楚？一张布防图，你倒跟我们说起机密来了？张奎，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不敢不敢！”张奎吓得连忙躬身，“将军息怒，末将这就回去取，这就送去！”

看着张奎落荒而逃的背影，漼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绝对有问题。师父说的没错，他早就反了。”

晓誉点点头，抬手招来了暗哨统领，冷声道：“带两个人，盯着张奎，他跟什么人接触，去了哪里，一字不差地报给我。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跟北椗人勾结到了什么地步。”

而此时，去往雁门关的官道上，周生辰的三万大军，正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时宜骑着白马，始终跟在周生辰身侧，没有落后半步。一路风沙大，她的脸颊被吹得微微发红，却没喊一声苦，只是时不时侧头，看看身侧一身铠甲的周生辰。

夜里扎营的时候，她才终于得空，拉着周生辰进了主帅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缝了鹿皮套的护心镜，踮起脚，替他系在了铠甲内侧。指尖触到他胸口的时候，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她的耳尖微微发红，轻声道：“师父，这个贴身戴着，能挡一点是一点。”

周生辰握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冻得发凉的指尖，用掌心裹住，语气里满是心疼：“累不累？一路风沙大，若是受不住，就坐后面的马车，不用一直陪着我骑马。”

“不累。”时宜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跟着师父，就不累。对了师父，我今天看你给我的旧布防图，发现张奎之前送来的关防图，有一处不对劲。”

她挣开他的怀抱，走到案几前，铺开两张布防图，指尖点在关隘东侧的暗道上：“你看，你给我的图上，这里有三条暗道，是当年你修的，用来应急突围的。可张奎送来的图上，只标了一条，另外两条，他刻意隐了。”

周生辰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那三条暗道，是他当年驻守雁门关时，秘密修建的，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将领，没人知道。张奎能隐掉两条，就说明，他早就把暗道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已经封死了，就是为了等他入城，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刘子行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周密。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萧晏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把信拍在案几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萧文的信。他拿我母妃的性命要挟我，让我三日内，把西州的布防图给他，否则，就送我母妃上路。”

周生辰看着信上的字迹，眉头紧紧皱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周天行的声音带着急意，隔着帐帘传了进来：“师父！不好了！漼将军的急报，他们发现张奎昨夜和北椗的密使接头，拿到了他通敌的证据，现在被张奎的人马困在了营里，雁门关的城门全关了，北椗的先锋军，已经往他们的营地包过来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时宜的脸色猛地一白，下意识攥住了周生辰的袖口。她梦里见过这个场景——晓誉被围困，援军迟迟不到，最后战死沙场。

周生辰猛地起身，一把抓起墙上的长剑，周身的煞气瞬间散开，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冰：“传我将令！大军全速前进！驰援先锋营！”

他低头看向时宜，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温柔，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十一，别怕。师父在，绝不会让梦里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刘子行棋局的第一步。张奎的叛变，萧文的要挟，北椗的大军，还有中州藏着的后手，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朝着他们，狠狠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