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军校的邮路比外面要慢上许多。那封带着淡淡馨香的信笺和薄薄的画作,在辗转了将近十日后,才被通讯兵随手丢进军校的邮件筐里,混在一堆家书和报纸中,毫不起眼。
莫伟毅是晚饭后才去取的信。拆开信封时,他原以为只是顾清秋寻常的问候与回礼。那幅梨枝图用墨极淡,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枝头梨花,清雅出尘,确有几分顾清秋清冷自持的笔意。他展信细读,目光先是轻快,而后渐凝,最后,捏着信纸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梨园春景……梨花洁白胜雪……花期短暂,易被风雨所摧……更需细心呵护,莫使明珠蒙尘……”
莫伟毅将这短短的几行字读了不下十遍。他了解顾清秋。这个女子惜字如金,从不做无谓的闲笔。信中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密计算过的棋子,落在他该在的位置。梨——离?花期短暂——危在旦夕?风雨——谁的风雨?明珠蒙尘——谁是明珠?是顾清秋自己,还是……
电光石火间,莫伟毅猛地想起最近父亲莫怀仁来信中提及的只言片语:“直北局势微妙,金督军与萧司令已有裂痕……据传总理府有特使赴金城密谈……东洋人活动猖獗,萧司令防区附近尤甚……”这些零碎的信息,与顾清秋信中那些隐晦的、近乎哀婉的字眼碰撞在一起,瞬间拼出了一幅令人胆寒的画面!
金城要对萧家动手!
莫伟毅霍然起身,在宿舍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额角沁出冷汗。金城不仅是直北督军,更是总理嫡系,手里有北洋中枢的暗中支持。若他真要对付萧海山,那萧家危矣!萧北辰……萧北辰还在军校,可萧家的根基、萧海山的性命,都在金城的刀锋之下!他必须立刻让萧北辰知道!
他披上外衣,匆匆推门,却迎面撞上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伟毅哥!”来人正是林杭景。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裙,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淡淡的粉红,手里提着一个素布包裹,眼里含着笑意,“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我托了军校采买处的李大叔带我进来,给你带了家里做的糕饼,还有我爹让我带给你的谢礼……”
莫伟毅看着林杭景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毫无阴霾的笑容,脚步硬生生停住。那些冰冷而沉重的政治博弈,那些刀光剑影的阴谋,在这一刻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不能把这些黑暗的东西带给她,至少,不是现在。
“杭景……”他声音有些发紧,努力压下心头的焦灼,“你怎么来了?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
林杭景被他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得微微一怔,随即抿嘴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李大叔赶着驴车送我来的,卫兵也放行了,安全得很。倒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训练太累了?”她凑近一步,仰头看他,清澈的眼底盛满了关切。
莫伟毅喉头哽了一下。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带着皂角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温暖,让他有一瞬间想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就贪恋这一刻的安宁。但他不能。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她手中的布包,低声道:“杭景,你来得正好。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先去找一趟北辰。你先去军校后园那片海棠林等我,我谈完事,立刻去找你,有话跟你说。”
林杭景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从他凝重的神情中察觉到了异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好,我去海棠林等你。你……别太急,慢慢说。”
莫伟毅冲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训练场。他必须用最简洁、最隐蔽的方式告诉萧北辰,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训练场边缘,萧北辰正在加练夜间射击。自从演习立功后,赵铁山对他的态度虽不再刁难,但要求反而更苛刻。莫伟毅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北辰,直北出事了。金城可能要对你父亲下手。”
萧北辰正在擦拭手枪的动作骤然停住。夜色中,他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炭火,瞬间迸出骇人的光芒,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莫伟毅将顾清秋信中的暗语和自己的解读简要说了一遍。萧北辰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沉得可怕,腮帮子绷得死紧,握枪的手指关节喀喀作响。
“金城……老匹夫!”他低吼,声音里满是暴怒和焦急,“我得回去!”
“冷静!”莫伟毅一把按住他,“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你没有证据,没有命令擅自离校是逃兵!你父亲萧司令久经沙场,未必没有防备。而且这消息来得隐秘,金城未必会立刻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萧北辰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先写密信给你父亲示警!用你我约定的隐语,通过我家在城外的商队直接送到萧司令手上,避开督军府的耳目!”莫伟毅思路清晰,“同时,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你若回去,萧家多一份力量;我留在军校做策应,万一事情有变,也好接应。”
萧北辰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冷厉的决绝,最终重重点头:“好!我现在就写!老莫,帮我送出去!”
“放心!”莫伟毅郑重点头,顿了顿,看着萧北辰紧绷的侧脸,低声道,“还有……这消息是清秋妹妹冒着性命危险传出来的。她在金城身边,处境极其危险。”
萧北辰执笔的手猛地一顿。顾清秋……那个清冷如雪的身影,在书房门外偷听到机密,再辗转通过莫伟毅传信示警。她是以怎样的胆魄和智慧,才布下这步险棋?她的处境,又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一股混杂着震惊、感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情绪猛地冲上他头顶,让他的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莫伟毅摇头:“信中没有多说。但能让清秋妹妹冒这么大风险传信,说明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北辰,我们得快。”
萧北辰不再言语,埋头奋笔,写下一封只有萧海山能看懂的密信。莫伟毅将信贴身藏好,拍了拍他的肩:“我这就去安排。你……去海棠林吧,杭景还在等我。有话,明天再说。”
萧北辰点了点头,在莫伟毅转身要走时,突然开口:“老莫……替我谢谢她。”这个“她”指谁,两人心知肚明。
莫伟毅回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萧北辰的侧脸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桀骜的眼中,翻涌着复杂到连他自己恐怕都理不清的情绪。
“我会的。”莫伟毅点头离开。
军校后园的海棠林,在月色下如同一片被薄霜覆盖的粉色云霞。海棠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时不时飘落,铺了一地碎锦。林杭景独自站在一株最繁茂的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月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久到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正忍不住抱着胳膊轻轻跺脚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杭景!”
莫伟毅跑得有些喘,额上带着汗,衣领都乱了。他大步走到林杭景面前,站在海棠花的阴影下,看着她因为等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被夜风吹乱的碎发,一时间,方才那些紧张和焦灼都被一种柔软而滚烫的情愫压了下去。
“伟毅哥,事情办完了?”林杭景仰头看他,清澈的眼底映着月光和花瓣。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海棠花瓣。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两人都微微一怔。林杭景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却没有躲开。
“杭景,”莫伟毅的声音低下来,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北……可能要不太平了。你在城里,要多加小心。没事不要一个人出门,更不要去督军府附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父亲的身体虽然稳定了,但城里若真乱起来,药和粮食都可能短缺。我会想办法让人提前给你们送一批物资过去,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林杭景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中满是惊愕和担忧:“出什么事了?伟毅哥,是不是……是不是我爹的药……”
“不是,别怕。”莫伟毅看着她瞬间发白的小脸,心中一疼,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只是一些……上头的纷争,未必会波及到百姓。但我要你在安全上多留个心眼。”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渡过去,“杭景,我……我在军校,不能随时照看你。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你爹娘,等我……”
等我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中盛着的、比月色还浓的深情和忧急,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杭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此刻却为她忧心忡忡的青年,心中酸软得一塌糊涂。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些鼻音:“我答应你。伟毅哥,你也一定要小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我都等你。”
“等我”两个字,落在夜风里,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却重重地砸在莫伟毅心上。他看着月光和花影中林杭景清秀而坚定的脸,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低低地、郑重地说了一句:“好。”
海棠无香,却在此刻,胜过世间万千馥郁。
风起,吹落漫天飞花,纷纷扬扬地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莫伟毅终究没有说出更多逾矩的话,也没有做出更亲密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牢牢地握着她的手,在这片不知还能安宁多久的海棠林里,用掌心传递着跨越了青梅竹马情谊的、沉甸甸的承诺与眷恋。
而此刻,军校宿舍的灯下,萧北辰正伏在案前,一边写着家书,一边分神想着——那封来自督军府的信笺,那几行清冷而隐晦的字,那个在层层护卫下惊鸿一现、又在书房门外冒险窃听的身影。他笔尖一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顾清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窗外的月亮,正照在海棠林的方向,也照在更远处、那座森严华贵的督军府上。月光如刀,割开了暗夜,也割开了某些一直模糊着的东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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