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琴音泄踪

日子如同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紧不慢，却悄无声息地带走了三个春秋。

三年，我的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未曾窥见一丝天光。我依旧栖身于小小这处闹中取静的教坊司后院，靠着一把琵琶、一腔化不开的愁绪，为她谱写着或婉转或激昂的曲调，换取这方寸之地的安宁与一日三餐。

三年，改变了很多。

我与冷月之间，那层坚冰般的隔阂，似乎被时光磨蚀出了些许裂缝。她依旧话少得可怜，但至少，当我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痛痒的琐事，或哼唱不成调的旋律时，她不再总是以沉默回应。偶尔，她会在我摸索着倒水时，提前将温热的茶杯推到我手边；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无声地替我关好漏风的窗棂；甚至在我因梦魇惊醒、冷汗涔涔时，能感觉到她守在门外那份沉静的存在感。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无需言语，却能感知彼此最细微的需求与情绪。她不再仅仅是“杀手”或“护卫”，更像是这无边黑暗中，一个沉默却可靠的坐标。

三年，小小的教坊司在她的精心经营和我提供的“独家曲谱”支持下，越发红火。那些融合了故事、说书与乐舞的表演形式大受欢迎，不仅吸引了寻常百姓，连一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甚至不便明言的世家子弟，也常偷偷光顾。“念念姑娘”谱的曲子，成了清河一绝，虽无人见过其真容，却名声在外。

三年，父亲白宗主与蓝曦臣，从未停止过寻找我的脚步。他们动用了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明察暗访，几乎踏遍了中原每一寸土地，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或许想过我隐匿于深山老林，或许想过我远遁海外，或许……已绝望地接受了最坏的可能。但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苦苦寻觅、仙门百家或明或暗关注着的“前白氏大小姐”、“蓝氏宗主未亡未婚妻”，会安然藏身于清河城最热闹、也最“不入流”的教坊司之中，成了一个神秘的、目不能视的谱曲人。

小小听说，清河聂氏不日将举办清谈会，广邀各家才俊论道。

小小这日带来消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小小他们……邀请了咱们教坊司前去奏乐助兴。

我拨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

魏念初看来，你这教坊司的生意是真做大了，连清河聂氏的清谈会都能登堂入室了。

小小念念，

小小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

小小三年了……你还要让他等多久？我看得出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你写的那些曲子，表面欢快，内里却字字泣血……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就先垮了。

我沉默着，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早已被摩挲得无比温润的白玉平安扣。三年了，它是我与过去、与他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魏念初小小，

我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魏念初他很好……是皎皎君子，是泽世明珠，是云深不知处未来的希望。而我……如今只是个瞎子，是个‘已死’之人，是个会给身边所有人带来麻烦的‘罪人’。我不能……也不配，再毁了他。

小小你……”小小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小你啊，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死心眼。

“是念念，”我纠正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魏念初我现在是念念，以后……也只会是念念。

小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尽管我看不见），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我指下流淌出的、不成调的、破碎的琴音。曦臣哥哥，对不起。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刻，清河不净世。

气氛沉凝。蓝曦臣、聂明玦、金光瑶三人聚于厅内。三年时光，蓝曦臣清减了许多，眉宇间那份温润依旧，却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疲惫。他眼中昔日璀璨的星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只有在提及那个名字时，才会骤然亮起，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暗淡。

聂明玦曦臣，

聂明玦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忍，

聂明玦这三年，能找的地方，我们几乎都找遍了。连一些偏远的山村海岛都未曾遗漏。阿初她……会不会真的……

蓝曦臣大哥，

蓝曦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仿佛这话已在他心中重复了千百遍，

蓝曦臣不管三年，还是三十年，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找下去。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到她的尸骨，亲手安葬。

金光瑶二哥……金光瑶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这三年，蓝曦臣几乎将除蓝氏必要事务外的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寻找，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弦，他们都怕这根弦哪一日会突然断裂。

蓝曦臣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走到厅中摆放的古琴旁，坐下，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他没有弹奏姑苏蓝氏那些清心雅正的曲子，而是拨动琴弦，流泻出一段清越中带着淡淡怅惘的旋律——正是魏念初曾在他面前弹唱过的那首《飞鸟与蝉》。

琴音淙淙，寄托着无尽的思念与哀伤。一曲终了，他抚着琴弦，目光望向虚空，声音低哑却执拗：

蓝曦臣大哥，阿瑶，我不信……不信她那么狠心，真的舍得抛下一切，独自离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她，一定……

聂明玦与金光瑶对视一眼，皆是无言。这三年，“白念初”三个字，早已成了蓝曦臣的逆鳞与执念，他们不敢轻易触碰，更不忍心用残酷的现实去打破他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聂明玦的幼弟聂泽润。他如今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又因兄长聂怀桑的“言传身教”，对舞刀弄枪兴趣缺缺，反倒沉迷于市井话本、戏曲杂耍，尤其喜欢偷偷溜去城里的教坊司听说书、听曲子，为此没少挨聂明玦的训斥。

聂泽润大哥！

聂泽润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小脸上满是不服气，

聂泽润你不是总说教坊司那种地方‘靡靡之音’、‘玩物丧志’，不让我和怀桑哥哥去吗？怎么你自己在这儿弹的曲子，跟我在教坊司听到的一模一样啊？

他这话本是抱怨，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厅内沉郁的气氛！

蓝曦臣霍然起身，身形一闪已到了聂泽润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蓝曦臣泽润，你说什么？你在教坊司……听过这首曲子？

聂泽润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

聂泽润对啊！虽然这首曲子从没在教坊司正厅弹奏过，但是有次我和怀桑哥哥偷偷从后门溜进去玩的时候，听到有人在里间弹。这调子很特别，我不会记错的！

聂明玦和金光瑶也立刻围了过来，神色惊疑不定。

蓝曦臣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转头看向聂明玦与金光瑶，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断续：

蓝曦臣 大哥，阿瑶！这首曲子……是阿初的生母教给她们兄妹的！我只听阿初弹唱过几次，她说过，这是她与兄长幼时的记忆，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聂明玦浓眉紧锁，与金光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教坊司？那个鱼龙混杂、迎来送往的地方？阿初会在那里？

聂明玦曦臣！

聂明玦沉声道，

聂明玦那是教坊司！你堂堂姑苏蓝氏宗主，岂能轻易踏足那种场所？若被蓝先生知晓，家规岂能轻饶？

金光瑶也连忙劝道：

金光瑶二哥，你先冷静。退一步想，阿初若真有心躲藏三年不露丝毫痕迹，必然万分谨慎。你若贸然前去，打草惊蛇，让她察觉后再次转移，以后再想找她，恐怕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蓝曦臣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希望就在眼前，他如何能按捺得住？

金光瑶见他神色挣扎，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

金光瑶二哥，过几日……不就是清谈会了吗？按照惯例，清谈会也会邀请乐师奏乐助兴……

蓝曦臣猛地抬头，眼中光芒灼灼：

蓝曦臣你是说……让那家教坊司，来不净世奏乐？

金光瑶缓缓点头。

聂明玦也反应过来，这倒是个不引人注目又能近距离探查的好办法。他立刻转向还在一旁不明所以的聂泽润，厉声道：

聂明玦泽润！你立刻去那家教坊司，安排她们提前几日进府，为清谈会排练！记住，不许透露半点关于这首曲子、关于曦臣哥哥的话！若敢多嘴，家法伺候！听清楚没有？

聂泽润虽不懂大人们为何突然如此紧张，但见大哥神色严厉，连忙点头如捣蒜：

聂泽润记住啦！我这就去！

当天下午，几名教坊司的乐师和管事，便被聂泽润带进了不净世一处僻静的偏院，安排她们在此排练。

蓝曦臣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寻了个由头，“恰好”路过偏院。他站在院外，取出一管白玉洞箫，再次吹奏起那首《飞鸟与蝉》。萧声清越悠扬，带着试探与不易察觉的颤抖，穿透院墙，送入正在调试乐器的教坊司众人耳中。

院内顿时一静。几个乐师面面相觑，眼中皆有讶异。

蓝曦臣收了萧，缓步走入院中。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模样，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蓝曦臣方才这首曲子，可是你们教坊司所出？何人所作？

这些乐师大多只是寻常女子，何曾见过蓝曦臣这般气度、聂明玦那般威严的人物（聂明玦与金光瑶也悄然出现在院门口）？一时间噤若寒蝉，无人敢答。

气氛僵持片刻，终于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乐师，怯生生地开口：

龙套回……回泽芜君，这曲子……奴婢们只在‘念念姑娘’那里听过几次……

蓝曦臣念念姑娘？

蓝曦臣心尖猛地一颤。

龙套是……是的。另一名乐师也小声补充道，

龙套念念姑娘是坊主小小姑娘的朋友，一直住在教坊司后院，很神秘，我们从来没见过她的真容。坊里许多好听的曲子，都是念念姑娘写的。我们每月去学新曲，也只能坐在外间，听她隔着帘子弹奏、讲解……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龙套听说……念念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龙套对，对，

又有人附和，

龙套念念姑娘身边还有个功夫特别厉害的女护卫，冷冰冰的，我们平时都不敢靠近。

眼睛看不见……女护卫……神秘的谱曲人……《飞鸟与蝉》……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蓝曦臣心上！是他！一定是他的阿初！他的阿初没有死！她就在这里！在清河！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

巨大的狂喜与尖锐的心痛交织着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却又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聂明玦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同时沉声对院中众人道：

聂明玦好了，你们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句。

乐师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下。

院中只剩下蓝曦臣、聂明玦与金光瑶三人。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蓝曦臣靠着院中的石桌，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寻觅、绝望与不肯放弃的执着……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他的阿初，还活着。

可她也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放逐在了黑暗与市井之中，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良久，蓝曦臣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水光氤氲，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看向聂明玦与金光瑶，声音嘶哑却清晰：

蓝曦臣大哥，阿瑶……我要见她。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