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带着温氏残存的数十名老弱妇孺,在夷陵乱葬岗那终年不散的阴霾与怨气中,艰难地开辟出一小片栖身之地。消息如瘟疫般迅速传遍仙门百家,昔日射日之征的功臣,转眼成了“私通温氏余孽”、“占据凶地”、“图谋不轨”的“夷陵老祖”,人人喊打,声名狼藉。
魏念初在金麟台雨夜与兄长诀别后,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她将自己关在花溪白氏的客院内,不眠不休地守在父亲病榻前,煎药施针,亲自照料,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心中那份巨大的空洞与撕扯般的痛楚。
魏念初曦臣哥哥,我没事了。
第三日清晨,她为父亲诊过脉,确认情况稳定后,对一直默默陪伴在侧的蓝曦臣轻声说道,
魏念初我要去看看爹爹。
蓝曦臣看着她依旧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侧脸,心中怜惜更甚。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蓝曦臣阿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有什么事情,我陪你一起扛。
这句话,如同冬日暖阳,穿透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阴霾与寒意。自从与哥哥走散、被卖入风尘、又被白夫人救起,她早已学会了独自吞咽苦楚,早早催逼自己成熟。她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一个人走下去,却没想到,命运终究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这样一个愿意为她遮风挡雨、分担一切的人。
魏念初好。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光亮。
接下来的日子,魏念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父亲,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不去听、不去想外面那些关于兄长的流言蜚语。然而,有些声音,终究无法完全隔绝。
“穷奇道血案”、“操控凶尸温宁”、“残杀金氏督工”、“公然庇护温氏余孽”、“于乱葬岗布下邪阵,阻挠仙门追剿”……一条比一条更骇人听闻的指责,如同雪片般飞向夷陵,也将“夷陵老祖魏无羡”这个名字,钉在了仙门公敌的耻辱柱上。姑苏蓝氏的含光君蓝忘机,因在金麟台“私自放走”魏无羡,亦受到蓝启仁先生的严厉责罚。
作为“夷陵老祖”的亲妹妹,魏念初自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数或探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隐晦地投向她。只是碍于花溪白宗主的威势,以及她已是姑苏蓝氏未来宗主夫人的身份,那些难听的话,无人敢当面在她面前提起。
除了一个人——白子沐。
这是魏念初回到花溪的第十天,她正在药圃中采摘草药,准备为父亲配制新的养身药丸。白子沐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见到她,立刻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白子沐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夷陵老祖’的亲妹妹吗?哎呀,我可真害怕呀!会不会哪天一不高兴,也把我炼成傀儡啊?
魏念初连眼皮都未抬,继续手中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
魏念初看来,上次在清河的教训,你还是没记住。这么快,就又忘了疼了?
白子沐被她这副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激怒,加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口不择言:
白子沐白念初!你就是个扫把星!刚被记到夫人名下,没过多久夫人就病逝了!好不容易找回你那哥哥,结果呢?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我看你就是天生带煞,克亲克友!谁沾上你谁倒霉!
白宗主住口!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
魏念初转身,只见父亲白宗主面色铁青,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走了过来,白子沐的父亲白长老也在其中,此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魏念初爹爹,白伯伯。
魏念初上前行礼。
白长老连忙向魏念初和白宗主告罪,斥责女儿不懂事,出言无状,表示回去定会严加管教。魏念初只是淡淡表示无妨,并未多言。
然而,白宗主的脸色却始终阴沉。待白长老拖着哭哭啼啼、犹自不服的白子沐离去后,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魏念初爹爹,看您气色,这几日调养得不错。
魏念初试图转移话题。
白宗主丫头,
白宗主叹了口气,
白宗主那些混账话,别往心里去。
魏念初爹爹放心,
魏念初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飘忽,
魏念初女儿早就习惯了。流言蜚语,伤不了我。
白宗主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更痛。他沉默片刻,终是沉声开口:
白宗主阿初,有件事……爹觉得应该告诉你。是关于魏公子的。
魏念初心中一紧:
魏念初哥哥?
白宗主云梦江氏宗主江澄,已于日前昭告仙门,
白宗主缓缓道,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白宗主宣布魏无羡……叛逃江氏,自即日起,其言行与云梦江氏再无干系。
预料之中的消息,真正听到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魏念初沉默良久,才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魏念初我猜到了,爹爹。以哥哥的性子,既决定要护住那些人,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江宗主……总要给仙门百家一个交代。这样,对莲花坞,对江家姐弟……或许才是最好的。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白宗主却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白宗主哎……
白宗主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魏念初爹爹,
魏念初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魏念初我想……去一趟乱葬岗。我想去看看哥哥。
白宗主眉头紧锁:
白宗主阿初,你想去,爹不拦你。但你需明白,此去一旦被人知晓,必将落人口实。即便爹能凭花溪白氏之力暂时护住你,姑苏蓝氏那边,难免会有微词,甚至……可能影响到你与曦臣的婚事。你需有心理准备,若去,回来恐怕……要受些责罚,以示与魏无羡划清界限。
魏念初女儿明白。
魏念初点头,眼神清明而坚定,
魏念初这些,女儿都想过了。可我还是想去。至少……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白宗主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白宗主去吧。早去早回,万事……小心。
夷陵,乱葬岗。
山脚下阴风惨惨,怨气弥漫,肉眼可见的黑色屏障如同天堑,将整座荒山与外界隔绝开来。魏念初站在屏障之外,看着那层层叠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禁制,一时犯了难。她不通晓兄长这些诡谲的阵法,该如何进去?
正踌躇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带着惊喜:
阿苑羡哥哥!你快看!是那个漂亮姐姐!
魏念初蓦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魏无羡正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却生得玉雪可爱的男孩,站在一丛枯树后,似乎正准备上山。见到她,魏无羡明显愣住了,眼中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魏无羡阿辞?
他快步走过来,将怀中的孩子放下,
你怎么来了?
那叫阿苑的孩子一点也不怕生,立刻跑过来,好奇地仰头看着魏念初,然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魏念初心中柔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苑的头,才对魏无羡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魏念初来看望一下你。怎么,不欢迎?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阿苑立刻积极地牵起她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阿苑漂亮姐姐!我带你进去!我知道路!
魏无羡看着这“自来熟”的一大一小,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真心的笑意:
魏无羡走吧,阿苑,带路小心点。
穿过层层禁制,眼前景象豁然一变。虽仍是乱石嶙峋、草木萧疏,却多了几分人为开垦的痕迹。几间简陋但还算齐整的茅屋错落分布,空地上晾晒着野菜,角落里甚至辟出了一小片菜畦,种着些耐活的作物。几十个衣衫褴褛却神色平和的温氏老弱,正在各自忙碌,见到魏无羡带着陌生人进来,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有些警惕地望过来。
魏无羡大家别怕,这是我妹妹,阿辞。
魏无羡扬声介绍,语气轻松。
众人闻言,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有几个老人还对着魏念初露出了善意甚至有些感激的笑容。
魏无羡拉着她,像献宝一样给她看自己“开垦”的荒地,指着角落里几株蔫头耷脑的植物说是“莲藕”和“土豆”,虽然长得实在不怎么样。阿苑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羡哥哥种菜可厉害了”、“昨天还挖到了红薯”之类的童言童语。
走到最大的那间茅屋前,迎面遇上了正端着水盆出来的温情。两人皆是一怔。
魏念初温姑娘。
魏念初颔首。
温情白姑娘。
温情亦回礼,神色有些复杂。
魏无羡在一旁插嘴:
魏无羡你们俩这么客气干嘛?阿辞,你叫她一声‘情姐姐’就好。温情,这是我妹妹阿初,你直接叫她名字。
魏念初与温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与无奈,随即默契地微微一笑。
温情喂,魏无羡,
温情将水盆放到一边,对魏无羡道,
温情阿宁那边好像有点动静,你去看看。我和阿初……说几句话。
魏无羡挑眉,看了看两人,倒也识趣:
魏无羡切,神神秘秘的。好吧,阿辞,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揉了揉阿苑的脑袋,转身朝另一间茅屋走去。
待他走远,魏念初看向温情:
魏念初情姐姐支开哥哥,是想对我说什么?
温情目光落在远处魏无羡的背影上,声音低沉:
温情阿初,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魏公子。若不是为了我们这些残存之人,他不必落到这般田地,被千夫所指,与亲人分离……
魏念初情姐姐,
魏念初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
魏念初不必说对不起。这一切,并非全是你们的缘故。
她望向这片荒凉却透着生机的土地,缓缓道:
魏念初哥哥手握阴虎符,这本就是足以让无数人觊觎垂涎的至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没有你们,单凭这一点,仙门之中那些贪婪之辈,又岂会轻易放过他?或许……现在这样也好。
她转头,对温情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魏念初至少有你们在这里陪着他,让他不至于……太过孤单。
温情眼中泛起水光,用力点了点头。
魏念初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温情手中。温情下意识想推拒,却被她轻轻按住。
魏念初情姐姐,先别拒绝。
魏念初压低声音,
魏念初这些银钱和几瓶应急的丹药,我不敢直接给哥哥,以他的性子,定不会收。但请你,务必收下。就当作……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拜托你,用这些银子,给这里的老弱妇孺添置些御寒的衣物、基本的粮食,或者买些药材……替我,好好照顾哥哥和大家。好吗?
她的目光恳切而真诚,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
温情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布包,又看了看魏念初清澈坚定的眼眸,喉头哽咽,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布包紧紧攥在手中,迅速收入袖内。
魏无羡阿辞!
魏无羡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快步走了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魏无羡走,我再带你去后面看看,那边有片林子,我打算……
他就这样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几乎将整个简陋的“基地”都逛了一遍,事无巨细地介绍着,仿佛这里是他的王国。魏念初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光彩,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
夕阳西下,余晖为乱葬岗披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停下脚步,望着天边沉落的日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魏无羡阿辞……天色不早了,你……该下山了。我送你下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沉默。两人并肩而行,却谁也没有开口,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终于到了山脚,那层黑色的屏障之外。
魏无羡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魏念初。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许久,他才哑声开口:
魏无羡阿辞,以后……别再来了。
魏念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魏无羡你是要嫁给泽芜君的人,
魏无羡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艰涩,
魏无羡他是个好人,会好好待你,给你安稳的生活。别……别因为我,让你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让人戳你的脊梁骨。你不该……承受这些。
泪水终于滚落。魏念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头的哽咽。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愧疚、嘱托、还有最深的祝福。
然后,他决然转身,大步朝着山上走去,再没有回头。只有他嘶哑却坚定的喊声,被山风裹挟着,清晰地送入魏念初耳中,在山谷间回荡:
魏无羡阿辞——你一定要幸福——!
魏念初站在原地,望着兄长消失在黑色屏障后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山风呼啸,卷起她的衣袂和长发,也带走了那句沉甸甸的祝福。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兄长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孤独之路,而她,也将回到自己的轨迹,带着这份沉重的牵挂与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继续前行。
乱葬岗的阴影在她身后逐渐合拢,而前方,是未知的、却必须面对的风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