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玄武洞窟内,时间仿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水汽与绝望的气息。
魏无羡潜入寒潭查探后浮出水面,面色凝重:
魏无羡那巨龟狡猾得很,在水下活动只要超过一炷香,就会被它察觉。而且……我并未找到江澄所说的那个出口。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低沉,
魏无羡恐怕出口……已经被那畜牲堵死了。
唯一的逃生希望似乎破灭。蓝忘机靠坐在石壁旁,腿上固定着简陋的树枝和抹额布条,他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
蓝忘机我曾听……蓝翼前辈提及,数百年前,薛重亥以阴铁之力,操控过一只上古妖兽,名为屠戮玄武。
魏无羡眼睛一亮,非但没有惧怕,反而燃起一股近乎狂热的兴奋:
魏无羡上古妖兽?!若能斩杀此獠,岂不是能名扬天下,成就一番侠名?
魏念初看着兄长眼中熟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心中担忧更甚,却也知道,眼下除了殊死一搏,已无他路。
三人开始商讨对策。最终定下计划:由魏无羡设法潜入屠戮玄武那巨大如山的龟壳内部,寻找其弱点,并设法将其逼出龟壳;蓝忘机则在外以姑苏蓝氏秘传的“弦杀术”主攻;魏念初负责策应与辅助,牵制妖兽行动。
魏念初哥哥,
魏念初拉住正要行动的魏无羡,眼中满是担忧,
魏念初千万小心。
魏无羡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瞟向一旁闭目调息的蓝忘机,压低声音促狭道:魏无羡放心吧阿辞,你哥我命大着呢!我还得亲眼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嫁进云深不知处,做我的泽芜君妹夫呢!”
魏念初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魏念初脸颊微热,瞪了他一眼。
蓝忘机恰在此时睁开眼,眸色冷淡地扫过魏无羡,并未接话,只默默取出了琴弦。
计划开始。蓝忘机以琴音干扰,魏无羡趁机如游鱼般潜入龟壳深处。里面空间奇诡,堆积着无数森森白骨与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面目狰狞,更诡异的是,这些尸骸上不仅没有血肉,连一丝残存的灵识气息都无——这屠戮玄武,竟连人的魂魄灵识一并吞噬嚼碎!
魏无羡强忍不适,在龟壳内摸索。他感到手中触碰到的某样东西散发着异样的寒气和……隐隐的怨念。不及细究,他按照计划,在龟壳内部最脆弱的连接处发动攻击!
屠戮玄武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从龟壳中挣脱出来!就在它头颅完全探出的瞬间,蓝忘机的琴弦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绞向它相对脆弱的脖颈!
魏念初同时出手,数道灌注了灵力的银针精准地射向玄武的双眼与鼻孔,扰乱其感知。
魏无羡也从龟壳裂缝中奋力冲出,手中竟多了一柄样式古朴、剑身缠绕着浓重阴煞黑气的长剑!他似乎也被这剑影响,脸色苍白,眼神有瞬间的狂乱,但咬破舌尖,强自清醒,看准蓝忘机琴弦在玄武脖颈上勒出的血痕,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邪异的长剑狠狠刺入!
“吼——!!!”
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响彻洞窟,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屠戮玄武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最终轰然倒下,溅起巨大的水花,渐渐沉入潭底,再无生息。
而魏无羡也在刺出那一剑后,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魏婴/哥哥!”蓝忘机与魏念初同时惊呼。
蓝忘机不顾腿伤,纵身跃入水中,将魏无羡捞起,拖回岸上。魏念初连忙上前查看,哥哥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胸前被铁烙伤的伤口泡得发白,更有一股不祥的阴冷之气萦绕周身。
她颤抖着手去掏药囊,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仅剩的几粒丹药早已在之前分食殆尽。
魏念初哥哥……你一定要撑住……
魏念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紧紧握住魏无羡冰凉的手,
魏念初我们没有药了……只能等……等外面的人来救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看向围在身边的两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魏无羡我……没事……就是……好像听见……很多人在我脑子里尖叫……震得慌……
原来是被那柄邪剑中蕴含的无数怨魂残念冲击所致。蓝忘机见状,不顾自身损耗,再次为魏无羡注入灵力,试图驱散那股阴邪之气。
魏无羡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却忽然抓住蓝忘机的手腕,含糊不清地嘟囔:
魏无羡蓝湛……唱首歌……好不好……像小时候……哄阿辞那样……
蓝忘机身体一僵,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看了看魏无羡烧得通红、神志不清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同样满脸恳切的魏念初(她想起哥哥幼时哼歌哄她的情景),沉默良久,终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哼起了一段调子。
那曲子并非姑苏蓝氏任何一首雅乐,调子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哼唱的人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可那微颤的尾音,却泄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魏无羡在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中,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再次沉沉睡去。
魏念初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关于兄长和含光君“般配”的荒谬念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不知在黑暗与绝望中煎熬了多少个日夜,上方终于传来凿击石块的声音。洞口被重新打开,天光倾泻而入。
救援的人到了。
蓝忘机见到蓝氏门生,得知云深不知处情况危急,只匆匆看了尚未清醒的魏无羡一眼,对魏念初留下一句“保重”,便带着阴铁(他始终未离身)与门生急速返回姑苏。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吓死奴婢了!
白薇扑上来,眼圈通红地上下检查魏念初,
#龙套丫鬟白薇:您受伤了?严不严重?
魏念初我没事,
魏念初摇头,目光紧紧锁着被江氏弟子小心翼翼抬出去的魏无羡,
魏无羡哥哥他……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
白薇忽然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递过一枚传讯符,
龙套丫鬟白薇:花溪急讯!温氏……派人去了花溪!
魏念初瞳孔骤缩,一把接过传讯符,灵力探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浮起冰冷的怒意
魏念初温氏……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了吗?连他们最后的这点血脉情分,都不顾了?
她冷笑一声,眼中寒意凛冽:
魏念初也是,温若寒那两个好儿子,何曾将白家真正当作母族看待过?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和征服。
她转向白薇,决然道,
魏念初我们立刻动身,回花溪!
她走到正指挥江氏弟子安置魏无羡的江澄面前:
魏念初江公子,哥哥……就拜托你了。待花溪事了,我定当亲赴莲花坞探望。
江澄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郑重颔首:
魏念初告辞。”
佩剑被缴,魏念初与白薇只能靠脚程与沿途寻得的普通马匹代步,日夜兼程,用了整整五日,才赶回花溪地界。
然而,昔日宁静祥和的花溪白氏府邸,已是一片断壁残垣,焦土余烬。她们按照父亲留下的隐秘标记,最终在花溪深处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林中,找到了藏匿于此的白宗主与部分族人。
魏念初爹爹!
魏念初飞奔过去,上下打量父亲,
魏念初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白宗主见她平安归来,眼中担忧稍减,摇头道:
白宗主爹没事。倒是你,在岐山没受什么委屈吧?
魏念初女儿无碍。
魏念初急切问道,
魏念初爹爹,温氏为何突然大举进攻花溪?是因为……曦臣哥哥吗?
白宗主点头,面色沉郁:
白宗主是,也不全是。温氏野心已昭然若揭,我白氏不愿附逆,他们自然视作眼中钉。不过你放心,温氏攻来之前,我已安排人手,将泽芜君秘密送走了。只是如今外面风声鹤唳,不知他是否已平安抵达清河。
魏念初闻言,心中稍安,却又被愧疚淹没:
魏念初爹爹,对不起……终究是因我之故,连累了花溪……
白宗主傻孩子,
白宗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白宗主说什么连累!我白氏与温氏,迟早必有一战!这些年,我暗中训练了一批子弟,积攒了些力量。待温氏在花溪搜不到我们,自行退去,我们便联络其他受害的世家,共讨温贼!”
藏身山林的日子,与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魏念初一面照顾受伤的族人,一面担忧着哥哥与蓝曦臣的安危,心焦如焚。
数日后,温氏搜寻无果,终于撤离花溪。白宗主立刻派出探子,打探外界消息。
然而,第一个传回的消息,便如晴天霹雳,狠狠击中了魏念初——
岐山温氏,血洗云梦莲花坞!江枫眠、虞紫鸢夫妇战死,莲花坞被焚,弟子死伤无数。江澄与魏无羡……下落不明!
魏念初不……不可能……
魏念初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抓住探子的手臂,声音颤抖,
魏念初那我哥哥呢?魏无羡呢?!江澄呢?!有没有确切消息?
探子摇头:
龙套只知莲花坞遭逢大难,具体幸存者……尚不清楚。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说魏公子为救江公子,独自引开了追兵,然后……就没了消息。
魏念初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口传来窒息的痛楚。她好不容易寻回的至亲,那个总是嬉皮笑脸、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
魏念初爹爹!
她猛地转身,眼中泪水滚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魏念初我要去云梦!我要去找哥哥!我不能再把他弄丢了!
白宗主看着女儿悲痛欲绝却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亦是剧痛。他深知此时云梦必是龙潭虎穴,温氏眼线遍布,危险重重。可他也明白,拦不住。
白宗主去吧,
白宗主沉声道,将一枚保命的法器塞入她手中,
白宗主一切小心,活着回来。爹会立刻联络其他世家,也会派人暗中寻访魏公子的下落。
魏念初重重点头,甚至来不及多交代一句,便带着白薇,再次踏上征程,心急如焚地赶往那片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云梦泽。
御剑飞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她心中一遍遍的呐喊与恐慌。
莲花坞的焦土,江叔叔和虞夫人的血,师兄师弟们的尸骸……还有哥哥那可能已经冰冷的身影……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疾风吹散。
**云梦,莲花坞旧址。**
昔日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不再,只剩残垣断壁,焦黑木桩,空气中弥漫着难以散去的血腥与焦糊味。几处未熄的余烬,如同泣血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闪烁。
魏念初踉跄着走在废墟之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徒劳地翻看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呼唤着兄长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和死寂。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会不正经地逗弄蓝忘机、会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少年,仿佛被这场滔天大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她终于无力地跪倒在焦土之上,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泥灰里,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有些重逢,是为了更彻底的失去。
原来,命运给予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偿还的代价。
暮色四合,将废墟与少女单薄绝望的身影一同吞没。
远处,似乎有零星的、压抑的哭声传来,不知是哪家侥幸逃生的仆役或邻近的百姓。
魏念初缓缓抬起头,望向血色的残阳,眼神空洞而苍凉。
她低声喃喃,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痛楚与悔恨:
“我终究……还是弄丢了。”
“弄丢了……那个全世界最好的、最肆意洒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