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染,孟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魏念初转身,对上蓝曦臣温润的眸光。他静静立在那里,身后是云深不知处渐起的薄雾与初上的星子微光,衬得他愈发清雅出尘。
蓝曦臣阿初方才让魏公子先行离开,是不愿他听到你提及过往之事,心生愧疚吧?
蓝曦臣开口,声音如晚风拂过竹林。
魏念初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魏念初曦臣哥哥……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心中暗叹,这个男人仿佛总能轻易洞察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涟漪。
蓝曦臣向前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令人感到安心却又不逾越的界限。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面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真诚:
蓝曦臣那么,阿初可愿让我做一回倾听者?有些话,说出来,或许会轻松些。
魏念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刺绣纹路。过往的灰暗如潮水般在心头翻涌——人贩子肮脏的手、妓院阴冷的柴房、鞭子落在身上的剧痛、还有那些充满鄙夷与调笑的污言秽语……这些是她心底最深的刺,连对刚刚相认的哥哥,她都下意识地想要隐瞒。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
魏念初谢谢曦臣哥哥好意。或许……我过去的日子确实不那么尽如人意,但能遇到娘亲、爹爹,能有现在安稳的生活,还能……找到哥哥,我已经很知足,也很感激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魏念初抱歉,曦臣哥哥,我……还没有准备好,向任何人揭开那些伤疤。
那不仅仅是她的耻辱,更是一旦被哥哥知晓,会让他痛彻心扉的利刃。
蓝曦臣并未因她的拒绝而有丝毫愠色,嘴角那抹和煦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包容如水。
魏念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充道:
魏念初那些都过去了。苦也好,难也罢,终究是铸成今日之我的经历。我不想沉溺其中。
蓝曦臣“阿初能如此豁达通透,
蓝曦臣轻声道,
蓝曦臣我想,魏公子若是知道,定会为你感到骄傲,亦会少些自责。
提到哥哥,魏念初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光芒:
魏念初小时候,都是他拼了命护着我。现在……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
魏念初也该换我护着他了。
这话她说得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泽芜君,魏念初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微澜。自入白氏以来,她早已习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总掺杂着其他——娘亲的慈爱里有无尽的追思,爹爹的关怀背后是赎罪与移情,其他人的善意多半源于对白氏地位的敬畏或讨好。可蓝曦臣呢?这位高高在上的泽芜君,蓝氏未来的宗主,他待她的这份温和与体贴,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本性高洁仁善,见自己身世可怜,一时怜悯?就像他方才对孟瑶施以援手一般。
可这念头一起,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地有些发闷,泛着微酸。她不喜欢这种被单纯“怜悯”的感觉,尤其对象是他。
魏念初曦臣哥哥,
她收敛心神,后退半步,规矩地行了一礼,
魏念初天色不早,我该去找哥哥了。告辞。
说完,不等蓝曦臣回应,她便转身快步离去,素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留下淡淡的木兰香,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
蓝曦臣并未挽留,只是望着她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眸色深邃,唇边的笑意缓缓沉淀为一丝若有所思的温柔。
***
魏念初向江澄打听,得知魏无羡拉着聂怀桑跑去后山溪涧捉鱼了,只得无奈摇头。这位兄长,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江厌离阿初,
温柔的嗓音唤住她。江厌离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糕点走来,笑容温婉,
江厌离你是阿羡的妹妹,便是我们的妹妹。晚些时候,和阿羡、阿澄一起来我那儿喝汤吧?我熬了莲藕排骨汤。”
魏念初看着眼前女子眉眼间的善意与包容,心中一暖,乖巧应道:
魏念初谢谢姐姐。
她想,哥哥能在云梦江氏长大,有这样一位温柔善良的师姐悉心照料,才能养成如今这般虽历磨难却依旧赤诚明亮的性子吧。
魏念初姐姐,江公子,我先回住处一趟,晚些再过来叨扰。
魏念初行礼告辞。
回到精舍,她立刻吩咐白薇将药箱中几瓶自己精心炼制的上品丹药分装成三份,又取来传讯符,凝神将寻到兄长的喜讯详尽写下,指尖灵力微吐,符文化作流光飞向花溪方向。
做完这些,她拿起那卷在藏书阁未看完的医书,试图让心神沉入字里行间。可书页上的古篆字迹,总是不经意间与蓝曦臣温润含笑的面容交织,扰得她心绪难宁。她轻叹一声,合上书卷。
待到天色擦黑,魏念初带着白薇和准备好的礼物,前往江厌离所居的精舍。
院中,江澄正执着“三毒”习剑,剑光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江厌离则坐在廊下,手中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弟弟的身影,时不时轻声提醒一两句。
魏念初姐姐,江公子。
魏念初上前唤道。
江厌离阿初来了。
江厌离放下手中活计,笑着迎她,
江厌离快进来坐。阿羡那小子,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
魏念初让姐姐费心了。
魏念初示意白薇将三个锦盒奉上,
魏念初这是我炼制的几味丹药,于调理灵力、固本培元略有小用。一份给姐姐,一份给江公子,还有一份……是给哥哥的。出门在外,仅此薄礼,聊表谢意,多谢你们这些年对哥哥的照拂,望勿嫌弃。
江厌离接过,温和道:
江厌离阿初太见外了。你有这份心,我们已很高兴。”
江澄收剑回鞘,也走了过来,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锦盒打量,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江澄白姑娘竟还精通丹道?
魏念初略知一二。
魏念初谦虚道,
魏念初我师承娘亲,她未出阁前便是颇有名望的医修。花溪白氏本身也以医道传家,我自幼耳濡目染,只会些皮毛。
正说话间,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魏无羡举着两根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香四溢的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魏念初看到那两条烤鱼,再看看这云深不知处清雅至极的环境,一时有些怔愣:
魏念初“哥哥,你这……”
魏无羡刚在后山溪里捞的,新鲜着呢!
魏无羡笑嘻嘻地把鱼递过来,
魏无羡正好配师姐的汤!阿辞,你也尝尝,你哥我的手艺!
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分享的快乐,魏念初心头那点无奈瞬间消散,只剩下暖意。这就是她的哥哥,永远鲜活,永远能将最寻常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四人围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江厌离盛上香气四溢的莲藕排骨汤,魏无羡和江澄则就着烤鱼大快朵颐。魏念初小口喝着汤,听着他们说起云梦的荷花坞、偷枣摸鱼的趣事、还有虞夫人看似严厉实则心软的种种,哥哥眉飞色舞,江澄偶尔吐槽,江厌离含笑补充。
昏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亲昵的拌嘴,还有哥哥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这就是人间烟火,是她曾小心翼翼向往、却不敢轻易靠近的温暖。此刻身在其中,她只觉得无比安心与喜欢。
魏念初哥哥,这个给你。
魏念初将特意留给他的锦盒推过去。
魏无羡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粒灵气氤氲的丹药,他眼睛一亮,抬手揉了揉魏念初的发顶:
魏无羡还是我家阿辞最好!知道心疼哥哥!
魏念初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眼神认真:
魏念初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以后……换我来守护你。
魏无羡哈哈大笑,用力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魏无羡没问题!救死扶伤的事儿交给你!打架斗殴……咳,行侠仗义的事儿,让你哥我来!
看着他拍胸脯保证的模样,魏念初也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她的哥哥,看似放荡不羁,骨子里却将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份“放荡不羁”,果然在次日的听学课堂上,被古板严肃的蓝启仁先生抓了个正着。魏无羡因在课上公然讨论“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为何不能加以利用”,触怒了蓝先生,被罚去藏书阁抄写《雅正集》三百遍,并由蓝忘机亲自监督。
得知消息时,魏念初正在研读医书。她想象着藏书阁内,一个上蹿下跳绞尽脑汁偷懒,一个冷若冰霜一丝不苟监督的场景,不由莞尔。她甚至觉得,或许需要同情的,是那位被派去监督的含光君。
几日后,一道来自花溪的传讯符落在魏念初案头。是父亲白宗主的亲笔:
“阿初,闻汝已寻得兄长,父心甚慰。另,刚得急报,姑苏城外彩衣镇附近,有一名‘碧灵湖’畔村落,突发怪症,病者高热不退,体生黑斑,灵力滞涩,疑似疫症,然症状诡奇,寻常医者束手。此事或非寻常,你既在姑苏,可借蓝氏之名,下山查探一二,务必小心,查明即回,勿要涉险。父字。”
魏念初收起传讯符,面色凝重。碧灵湖……怪症?
她起身,望向窗外云深不知处静谧的群山。听学之余,或许该下山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