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未曾对他慈悲。」
慕安庭仍然记得那个猩红的雪夜。
本只是与寻常无异的晚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聚成一堂。谁曾想刺骨的剑尖刺破门帘,连带着门外的汹涌风雪,足以在一夜间将一个庞大的家族劈得灰飞烟灭。他愕然地看着家父缓缓倒下的庞大身躯,只觉得昔日的温馨情景甚是遥远;尚存余温的血液溅到墙壁的裂缝中,溅到皮肤的纹理里,顺着面庞留下,炽热得像极泪水。
那场无止境的杀戮独留他一人在这浩荡人间,独自面对不堪的残局与摇摇欲坠的信念:“是他先害死的家主。”他听见冷笑声随不屑的语气响起,“朝廷不打算整治,休怪我等不客气。”
直到年长些他才从亲戚口中听闻真相:家父与那江湖上同是赫赫有名的洛家起了纷争,一怒之下刺死了洛家家主,才引得这场不明不白的复仇。年长些的亲戚摇着头叹息,反复劝诫他莫要同父亲一般冲动;也听得些窃窃私语,说是朝廷不满洛家行事偏激,抄家灭了满门,如今算来,似乎也只有家主幼女得以幸免于难。
他不知那洛家的少女是怎样的心理,也无从猜测。他只知自己不得再犯错,也理应同长辈教导的那样云淡风轻,且当此事没发生过。这是唯一的出路,他小心翼翼地生长数十年再清楚不过,命理是无法违抗的,他亦无力反抗。
偶尔或多或少也是有几分憎恶在的吧,对于行事冲动的家父,对于大言不惭的慕家,对于懦弱无为的亲戚,对于当时年少的自己。他恨家父将矛盾的处境交由他来处理:是有悖正义的复仇,还是徒劳无功的逃避?他恨家庭搅起纷争,也明白这一切本该早早归于平静,可或许是父亲遗传的性子,燃在心中的烈焰不得熄灭,而他看不到复仇血路的尽头。
他不知如何面对命运慷慨赠予的黄昏。
因日暮并未代表慈悲。
命运对他唯一的馈赠,是他在风云变幻的江湖中,结交的唯一的友人。
当时他年少气盛,在武林大赛上一战成名,一路直冲决赛,对上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黑衣少女,眉宇间几分英气狡黠,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令他诧异的是,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不说,却似乎连对方的招式都了如指掌。她猜得透他采取的战略,他也暗自清楚下一回她要向何处躲避。剑光交错,风声凌厉,擂台两端二人持剑相对,竟是谁也赢不过谁。
慕安庭难得来了兴致,下场后目送少女孤身离去。谁曾想对方突然笑吟吟地回头:“公子这般盯着我,我可都要不好意思了。莫不是公子有事相告?我还想剑法高超之人,倒是看不上我这种无名小辈。”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去,少女似乎并不惊讶,轻轻附上了他的手掌。
“慕安庭。”
“免贵姓洛,名为燃烟。”
洛燃烟似乎同他一般,算是闲散人等,便陪着他一路北上云游,偶尔切磋谈笑,却绝口不提经历与往事。对他而言这倒算是好事,家丑不得外扬,他也未想好该如何将数年前的惨案提起。好在对方不多问,他也就心安理得地麻痹自己。
兴许是罪恶感作祟,他继承了家父的冲动和爱憎分明,看到路边什么不平也忍不住拔刀相助。每到这时,洛燃烟或是笑着聚集些作证者,或是也干脆地拔剑战斗一场,结束后还笑称不够酣畅淋漓,不如与他比武时精彩潇洒。他便冷漠地回复:“若不是我当时实力不够,你恐怕现在也不能站在我身侧了罢。”
洛燃烟只是弯着眉眼笑,笑到他自己觉得无趣转过身离开,再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后继续旅途。
某次二人合力赶跑一群醉汉,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一般,身侧人轻声问道:“如此伸张正义,有何意义?自然有人无法被拯救,恶人或许也有苦衷。”
慕安庭惜字如金:“有意义。”
他希望她是懂他的。他怎会不知道恶人有苦衷,怎会意识不到自己的冲动与渺小,然而他无法允许自己如几年前一样袖手旁观,更无法允许内心原谅导致一切崩毁的家父。他不得复仇,只得如此这般逃避着赎罪,不去思考剑下是否存在冤魂,不去理会江湖上骂声一片。
洛燃烟沉默许久,叹息道:“为何不听天由命?”
他没回答,只是远眺即将沉落海面的一轮夕阳。黄昏偏是昼夜交界点,他也像是被困在这暮色的牢笼中,既无法被归为正义之士,亦非邪恶之人。
一路北上云游,越往北走却越荒凉,百姓无精打采,处处经济萧条。慕安庭倍感奇怪,细细打听一番才知道,是当地一大门派作怪。此门派不知其名,擅使毒诡计,虽然实力未知,却搅得当地其他门派四分五裂,怕也是有几分手段。
本以为他们在明处,门派在暗处,本应是他们处在被动,谁知或许是名声传得太远了,二人在当地住下没多久就收到了警告勿多管闲事的威胁。洛燃烟托腮沉思状,他却不甚在意,只是冷声道:“我看他们怎样对我出手。”
殊不知报应来得太快:本意只是帮一位平民女性脱险,慕安庭却被引到一处暗巷,面对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冷汗直冒也只得咬牙坚持。但尚且青涩的白衣少年怎抵得过训练有素的江湖中人?在冷雨中被洛燃烟找到时,尽管只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少年也早已是满身淤痕、鼻青脸肿地快要不省人事的模样。
少女的声音在耳畔逐渐远去,他只来得及听见一句“我带你回家”便再无下文。家?他哪里还有家。命运未曾对他慈悲,他也未曾给自己后路。从那雪夜为始,一切就已注定。
所以即便他醒来,面对友人的分析与劝阻,他也铁了心般发誓要将这害人不浅的门派铲除。他反复地对自己告诫,要亲手将剑刺入那掌门头头的心脏,居高临下地目睹他死去。
洛燃烟说,这不与你所坚持的正义背道而驰吗?
他不说话。
洛燃烟又问,如果那人有苦衷呢?你愿不愿意听?
可最后她也放弃了,只是说,随你便吧。
他便离去,再不回头。
孤身一人冲开重围,站在尸骸终点的王座面前,慕安庭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黑衣的少女叹口气转过头来:“真要这样?”
“真的是你。”他控制着颤抖的呼吸,努力压抑着心口的愤怒与崩溃,“洛燃烟,洛家唯一的幸存者,洛家掌门的幼女。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
怪不得她与他默契十足,怪不得她能够第一个找到他,怪不得她会在意恶人的苦衷……因为说到底,最大的恶人,就是她自己。
他却未曾发觉。
洛燃烟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这真是你想要的?安庭,我知你太多底细。你若要杀我,务必付出太大代价。慕洛两家恩怨太久,于你我之间了断,怎得不好?”
他听见自己的怒吼。你不是她,你不是燃烟。可她却在笑。她说我是,我就是,你要如何,你能奈我何,你偏偏杀不死我,你能如何。
血脉中的冲动驱使着本能,剑尖似乎都要染上惊人的热度,撕裂空气向前划去,却被她逐一挡下。笑声中她的眼却是悲伤的,不知是想起了从前还是过往。她分心了。
一剑刺入她心脏时她并未闪躲,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她徒劳地调动着微弱的气音,挣扎着问道:“最后一次了……你可否愿意听,恶人的苦衷?”
慕安庭摇头:“不。”
他不敢再回头。
走出几乎破败的门派庙宇,仍是鲜艳得刺目的黄昏。
鲜血在指尖凝固,他放下剑站在山坡上,沉默地与夕阳对视。
说到底他与父亲并无区别。说到底他从不属于正义。他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自欺欺人地扯着谎,也只敢在黄昏之前装正义凛然。
可是他的暮日早就没落了。
从最开始一样,他本就该知道的——
岁月永不会赐予他一丝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