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放一夜没睡。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他已经换好衣裳,在耳房里来回走了十七趟。
安顺端着热水进来,看他脚下的路线都快踩出痕迹了,忍不住道:“哥,您再走下去,靴底该找刘立报销了。”
姜放没理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翠玉灵鸟衔喜玉佩,又摸了一遍。
这玉佩是熹贵妃赏的。带上,是恭敬;不带,是忘恩。但带上了,又怕她问起来由,话头往弘历身上一拐——
门被推开。
弘历站在门口,已换了石青常服,眉目清朗,像是睡了个好觉。
当然不可能睡好。他眼底还有血丝。
“愣着干嘛?”弘历走进来,目光在姜放身上扫了一圈,伸手把他衣领正了正,又低头看见那块玉佩,手指点了点,没说话。
姜放绷着声音:“爷,娘娘要见奴才,奴才心里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弘历嗓音淡淡的,手却没从他衣领上收回来,指尖顺着领口边缘慢慢捋平一道褶皱,“她是我额娘,又不吃人。”
姜放心想,不吃人的才最可怕。
弘历把手收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塞进姜放手里:“路上擦汗用。你一紧张就出汗,到了额娘面前一脑门子油,成什么样子。”
姜放低头看了看那帕子,素白缎面,角上绣了一枝墨竹,针脚细密,不像宫里绣娘批量做的活儿。
他抬头。
弘历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甩下一句:“回来再跟你算昨晚的账。”
什么账?姜放愣了一瞬,想起昨夜自己埋在弘历胸口、鼻涕眼泪蹭了人家一前襟的事——
得,这账确实得算。
永寿宫到了。
张福在角门候着,见了姜放,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凑耳道:“娘娘今早起来念了一刻钟的经,没传膳,脸色不大好。我进去添茶时听见她跟贴身嬷嬷说了句‘既然要留,就得看看成色’。”
姜放心里有了数。
正殿里燃着檀香,不浓,恰好压住初秋的潮气。熹贵妃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拨着一串沉香佛珠,妆容素淡,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小凤钗。
看着慈眉善目的,但姜放走进去的那一刻,后脊发凉。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才姜放,给熹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
声音不冷不热。
姜放站起来,垂手立着,目光老老实实落在自己靴尖上。
沉默了大约十息。
熹贵妃开口了:“抬头。”
姜放抬起头,对上一双极沉静的眼睛。不像弘历那种带着锋芒的沉,是那种看透了宫里所有把戏、懒得计较但什么都记着的沉。
“你就是姜放。”
“是。”
“昨夜李答应那封信,你知道了?”
姜放心跳漏了半拍,答得稳当:“回娘娘,四爷告知了奴才。”
熹贵妃拨了一颗珠子:“皇上当面烧了那封信。你觉得,是因为信上说的不对,还是因为别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姜放指尖微收,三息之内理清了思路——熹贵妃不是在问真假,她在试自己的胆。
“回娘娘。”姜放声音平稳,“皇上圣明,烧那封信,是因为信不重要。”
熹贵妃手里的佛珠停了。
“李答应攀咬构陷,为的是拖四爷下水。皇上要护的不是奴才,是四爷的清白。”姜放垂下眼,“奴才一条命值不了一封信,但四爷的名声值。”
殿里安静了片刻。
熹贵妃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
“你倒清醒。”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听说,你腰上那块玉佩,是弘历替你求来的。”
姜放伸手解下玉佩,双手呈上:“娘娘的赏赐,奴才日日戴着,不敢忘恩。”
熹贵妃没接。
她看着那块翠玉灵鸟衔喜,目光从玉佩移到姜放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收回去吧。”她说,“本宫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姜放把玉佩重新系好,手指微抖,被袖口挡住了。
“你跟弘历身边多久了?”
“回娘娘,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熹贵妃重复了一遍,像在咂摸什么滋味,“三个多月,他肯在御前替你挡刀,你觉得你凭什么?”
这一问比方才那个狠十倍。
姜放没有犹豫,直接跪了下去。
“奴才不知道凭什么。”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楚,“但奴才知道,四爷护奴才的时候,奴才也想护他。”
殿里的檀香袅袅往上走,没有人说话。
熹贵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放,眼神复杂得像深秋的湖面,什么都映着,又什么都沉在底下。
半晌,她摆了摆手:“回去吧。”
姜放磕了个头,起身后退。
退到门槛边时,身后传来熹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替本宫带句话给弘历——他想护的人,本宫不拦。但宫里的路,最怕的不是走不通,是走到一半才发现……没有回头的余地。”
姜放脚步顿了一顿,出了门。
张福在廊下等着,看他脸色,递了碗温水过来。姜放接过喝了一口,发现手还在抖。
他想起弘历塞给他的那块帕子,摸出来擦了把汗。
素白缎面上那枝墨竹,被汗洇湿了一半。
走到宫道拐角,小喜子迎面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师父!四爷传话,让您回去不用去正殿,直接去……去书房。”
“什么事?”
小喜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方才内务府来人传话——海望今早被皇上叫去养心殿了,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时是被人架着的。”
姜放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釜底抽薪的火,终于烧到了。
但小喜子的下一句话,让他刚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师父,还有一件事——五阿哥弘昼,一刻钟前进了二所,说要见四爷。安顺哥哥让我告诉您……五爷身边带的人里,有一个是从慎刑司借调的。”
慎刑司。
那是专门审太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