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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花见

前世今生之似梦非梦

四月中旬,槐树院子那棵槐树终于开花了。

肖雨曦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她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抬头一看,满树都是白色的花穗,一簇一簇地垂在枝头,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米黄色。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像落了场小型的雪。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槐花的香气太熟悉了,梦里那一树一树的雪白从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可现实中她从来没亲眼见过一棵开花的槐树。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肖墨染:“开了。”

过了几秒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刚出地铁站,马上到。你别动,站在树底下等我。”

她收了手机走进院子,在槐树底下仰起头。花穗离得近了些,她能看清每一朵小花的形态,五片花瓣微微外翻,中间露出淡黄色的花蕊。她伸手接了一朵落下来的花,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比梦里更清甜。

院门被推开了。她回头,肖墨染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显然是跑过来的。他头发被风吹乱了,白衬衫的领子翻了一角,可他顾不上理,直直地看着她站在槐花树下的样子。

她冲他扬了扬掌心那朵槐花:“你跑什么?”

“怕你等。”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在石桌上,然后仰头看了看满树的花穗,“去年租这个院子的时候,房东说这棵树每年四月准时开。他说得没错。”

两个人并肩站在槐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花瓣偶尔落下来,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她发顶。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那片花瓣摘下来,顺手放在石桌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今天把琴搬过来吧。”她说,“你说要在槐树底下弹一次的。”

他把咖啡递给她:“我就是来搬琴的。车停在外面巷口了。”

琴从肖园运过来花了大半天。肖墨染找了个专门运乐器的车,把那架修好的老琴和肖园原来那架旧琴一并装上车,一路小心地运到了槐树院子。两架琴并排架好之后,院子里忽然多了几分庄重的气息。槐花偶尔落下来掉在琴面上,白色的花瓣衬着深色的漆面,像画上去的。

肖雨曦蹲在琴前,把琴面上落的几片槐花轻轻拂掉。她的手指拂过琴额那块补料时多停了一瞬,想到这架琴在肖家夫人的手里弹过,在张师傅的铺子里躺了好多年,如今终于又回到了槐树底下。

“晚上弹吧。”她站起来,“等太阳落山,灯光亮起来的时候。”

肖墨染点头:“那我准备一下。叫小桃过来?还有大姐和大哥他们。”

“都叫上。”她想了想,“就让这棵槐树当一回观众。”

傍晚时分人陆陆续续来了。小桃带了“不归”咖啡馆的两壶桂花乌龙和几盒点心,叶倾颜带了一束淡紫色的雏菊插在石桌上的玻璃瓶里。肖家大哥到得最晚,手里拎了一坛老酒,说是父亲让带来的,说“槐花开了该喝一杯”。他把酒坛放在石桌底下,然后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树比肖园的还粗。”

肖雨曦坐在琴前调音。弦已经被肖墨染提前校准过了,她只用微调了两根。天色从淡蓝渐变成橘粉,槐花的白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院子里暖黄色的串灯被肖墨染拉在了槐树枝干上,一共十几颗,亮起来的时候像一串小小的星星挂在花穗之间。

“差不多了。”他坐到了另一架琴前。

叶倾颜和小桃在石桌边坐下,肖家大哥靠在院墙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鸟都收了声。肖雨曦侧头看了肖墨染一眼,他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晚风正好从院子外面穿进来,带动头顶的槐花簌簌地落了一阵。两个人的琴音在暮色里交织着升起来,熟悉得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跟着她的节奏,快慢咬合得分毫不差,到那段尾奏的时候肖雨曦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睫毛在串灯的光里投出细小的扇形影子。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散。槐花又落了一阵,几片白色的花瓣正好落在琴弦上,像被余音震下来的。

石桌那边安静了半晌。然后小桃轻轻鼓了两下掌,叶倾颜放下茶杯呼出一口气。肖家大哥站在墙边没说话,只是举了举茶杯朝他们示意了一下。

肖雨曦低头看着琴弦上那几片槐花,伸手轻轻拈起一片。花瓣薄而软,落在指腹上几乎没有重量。她把花瓣放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合上,像是收了一件很小的礼物。

“再来一遍吧。”她转头对肖墨染说,“刚才太快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串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侧,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好。慢一点。”

第二遍的节奏放慢了将近一倍。每一个音之间都留了足够的呼吸空间,像是把一首曲子拆开来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拼接。慢下来之后肖雨曦听见了许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他的琴音里有一段极轻的泛音在她每个长音末尾跟着,像回声,又像应答。她以前合奏的时候太注意自己的节奏,从没留意到他在那些间隙里藏了这么细的东西。

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手。手指搭在琴弦上,弦的余震传到指腹又传到掌心,微微发麻。

石桌上那坛老酒被打开了。肖家大哥倒了几杯端过来,一人一杯。酒色深琥珀,入口不烈,有淡淡的桂花和米香。肖雨曦端着杯子小口啜着,靠坐在槐树底下的藤椅里,头顶的串灯像被花穗托住的星子。肖墨染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他端着酒没急着喝,偏头看着她在灯下的侧脸。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这棵树会比现在更大一圈。”

“那会开更多的花。”

“嗯。到时候再弹一遍。”

肖雨曦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枚小小的音符。她喝了一小口,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从槐花和串灯的缝隙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淡淡地亮着,跟串灯的暖黄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光哪是天光。

小桃和叶倾颜在石桌那边低声聊着什么,时不时传来笑声。肖家大哥站在槐树另一边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着是在跟父亲汇报“琴很好,花也开了,三弟弹得不错”。肖雨曦闭上眼睛,晚风带着槐花的清甜拂过面颊。

她听见肖墨染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句。是《长相忆》的尾奏那一段,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她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弯。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棒棒糖。橘子味的。他拨开糖纸递过来,她睁眼接了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今天的日期刻了吗?”

“刻了。”他在藤椅里重新坐下,把手伸过来给她看。她凑近了些,看见他小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新刻上去的日期。他今天没带那根塑料杆,就直接刻在了自己手上。

“你刻自己手上干什么?”

“这样就不会弄丢了。”他把手收回去,指尖微微蜷了蜷,“以后每一天都在手上刻一个。等刻满了,就攒够了。”

她含着棒棒糖看着他。串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暖而清晰,他低头看自己手上那道浅痕的样子像在看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她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握住他的手翻了翻,小指内侧那道日期浅浅的,像是用指甲用力掐出来的。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痕,他不闪不避,由着她摸。

“以后用笔写就行了。”她说,“不用刻。”

“写在手上洗手就没了。”

“那就拍张照存着。”

他想了想:“也行。但今天已经刻了。”

她松开他的手把棒棒糖重新含回嘴里,糖已经化了一半,橘色的糖浆在舌尖化开甜而淡的果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含糊着说:“明天带我去见见肖园那两棵槐树吧。开花了吗?”

“应该开了。”他说,“昨天管家发来照片,花穗刚冒出来。”

“那明天去肖园弹给它们听。”

他偏过头来看她。串灯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小小的暖光,他的声音被夜风揉软了:“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小桃和叶倾颜开始收拾茶具,肖家大哥挂断电话走过来,弯腰从石桌底下拿出那坛老酒还剩大半。他看了看他们俩,把酒坛往肖墨染那边推了推:“这坛放你们这儿,下回来喝。”

“下回什么时候?”

“槐花落完之前。”肖家大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父亲说花落的时候泡茶也好。到时候你们都来。”

肖墨染点了点头。肖家大哥没再多留,跟叶倾颜和小桃一起出了院门,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头顶槐花还在夜风里细碎地落着,串灯的暖光把石桌和琴架都镀了一层茸茸的金。

肖雨曦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吞了,把塑料杆在手里转了转。他今天没带新的杆子来,她就把这一根放进自己口袋里,跟那根旧的并排放着。

“走吧,把琴搬进屋。”她站起来,“明天还要带去肖园。”

他站起来收琴架。两个人把两架琴一前一后搬进客厅,靠着墙安放好。肖雨曦用软布把琴面上的落花轻轻擦去,白色的花瓣沾在布面上像一小撮一小撮的雪。她擦完之后站在琴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说:“我今天弹第二遍的时候,发现你一直在跟我的泛音。”

他正在卷琴架的电线,闻言停了动作:“你发现了?”

“以前没注意过。今天慢下来才听见的。”

他把电线卷好放在墙角,直起身来看着她:“那段泛音是我后来加的。宴席之后那几天晚上睡不着,就在脑子里想怎么让两架琴听起来更像一首曲子。后来想到在你的尾音后面补一道极轻的泛音,像回声一样。”

她站在琴前没动。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地板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那天宴席正堂里他们并排坐着弹琴的样子隔着时间重合在了一起。

“那以后每一首曲子都这么弹,”她说,“你补你的泛音,我弹我的主调。”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靠墙的那两架琴。琴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新修的补料跟旧漆融合得很好,不凑近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客厅窗外隐约还能看见院子里的槐树枝杈,串灯还没关,透过窗玻璃投进来细碎的光斑。

“好。”他说,“每一首都这么弹。”

她侧过身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他小指内侧那道日期还在,浅浅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道痕旁边轻轻写了一串数字——今天的日期。写完之后她收手,抬头看他:“这样就是一对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指上那两排挨着的数字,一道是她写的,一道是他刻的,一个浅一个深,靠在一起像两粒并肩的槐花。他把那只手握起来收进掌心,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夜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耳廓时她微微缩了一下。

“一对的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院子里的槐花还在夜风里落着,沙沙的声响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客厅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琴面上,模糊而温存。她看了一眼窗外的串灯和花影,收回了目光。

明天还要去肖园弹琴给那两棵槐树听。往后还有很多个明天。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琴弦调了又调,泛音补了又补。

她侧身靠在他肩头,手还放在琴面上。琴弦微凉,掌心温热,两架并排的琴像一对并肩站了多年的故人。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