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播出那天,肖雨曦和肖墨染谁都没敢看首播。
两个人窝在槐树院子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调到了静音。画面里公主正在梨园弹琴,手指起落间字幕一行一行跳过去,可声音被摁在了零格。肖雨曦缩在沙发里抱着靠枕,时不时偷瞄一眼电视又移开,手指尖抠着靠枕的流苏。
“你紧张什么?”肖墨染坐在沙发另一头削苹果,果皮长长地垂下来,一圈一圈没断,“又不是现场直播。”
“我怕弹琴那一段被网友挑毛病。”
“你弹得那么好,没人挑。”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推过来,“看吧,把声音打开,我陪你。”
她犹豫了几秒,拿过遥控器按了音量键。琴声从电视里流出来,清越而熟悉。公主坐在梨园老槐树下,手指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镜头从她的手推近到她的侧脸,再到头顶飘落的仿真花瓣。
肖雨曦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好像是一个平行世界的她,穿着古装坐在古树下,心里装着一个人。而现实里的她坐在长沙发上,旁边那个人正把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咬住苹果,脆甜在齿间裂开。
“我演得怎么样?”她嚼着苹果含糊地问。
“好。”他看着电视,目光专注,“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好。”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试镜间。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
“但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眼睛里有东西。”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来才知道,那里面装着梦。”
首播当晚的微博热搜她们没敢实时刷,直到第二天早上肖雨曦醒来,手机推送把屏幕铺满了。她眯着眼划开,看见一条热搜词条排在第四位——“似梦古琴原声”。点进去,全是网友截的弹琴片段,有人分析指法,有人截图修图,还有人翻出了古曲《长相忆》的背景考据。
再往下刷,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公主弹琴的时候眼神明显是望着将军站的方位的。这俩人是不是假戏真做了?”
下面跟了一长串“+1”、“我也觉得”、“入股不亏”。
肖雨曦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细的金线。她重新翻开手机,截图发了条消息给肖墨染:“你看看这个。”
他秒回了一个句号,紧跟一句:“我大哥刚转给我了。”
“什么反应?”
“他发了两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藏不住了。’”
肖雨曦在被窝里笑出了声,把手机举在头顶,又看了看那张热搜截图。古琴原声那条词条下面阅读量已经过千万了。她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那公开吗?”
隔了十几秒,他回:“公开吧。反正我们也没藏着掖着。”
又隔了几秒,他补了一句:“晚饭的时候我来接你。今天院子里的槐树好像发芽了。”
那天傍晚肖雨曦到院子的时候,天还没全暗。她推开木门,果然看见槐树光秃的枝干顶端冒出了几粒极细的青芽,在暮色里几乎要贴着天光才能看清。她仰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木门又被推开,脚步声跨进来。
“看见了?”他走到她旁边,也仰起头。
“这么小,亏你发现了。”
“每天看它几遍,就发现了。”他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指向最高处那根枝条,“那粒芽是三天前冒出来的,今天又多了一粒。”
肖雨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两粒挨着的小绿点蜷在枝头,像两颗还没来得及睁开的眼睛。暮色从淡蓝过渡到橘紫,槐树枝干的轮廓在天幕下清清楚楚。
她转头看他:“发吧。发微博。”
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掏出自己的,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低着头打字,各写各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的鸟鸣从远处的树丛里传来。
过了两三分钟,肖雨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刷新首页,看见肖墨染新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照片——宴席那天案几上并排放着的两枚银锁片,旁边是她母亲手抄的那张琴谱边角。配文只有一个字:“归。”
她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上行楷的字体里稳稳地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她点开自己的发布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是那根被她留着当书签的棒棒糖塑料杆,背面模糊地刻着一行日期。配文:“一直在这里。”
发出去之后她没再看评论,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着他。他把手机也收了,两个人站在暮色将尽的槐树底下,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
“发了。”她说。
“嗯。发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一片枯叶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等春天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暮色刚好沉到最后一缕,槐树枝丫上那两粒青芽隐在了暗影里。可肖雨曦知道它们在那里,小小的,等着慢慢张开。
那天晚上的暖锅比以往都热闹。小桃也来了,带了店里的桂花乌龙和两盒点心。叶倾颜发了条消息说“热搜看到了,挺好”,末尾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肖家大哥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父亲看见了,让我转达一句——好。”
肖雨曦端着暖锅里的汤碗坐在石凳上,听着肖墨染在院子角落里跟他大哥讲电话。他讲话的时候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碰上就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听着电话那头说话。炭火的光在院子中央跳动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小桃坐在石桌对面喝茶,隔着雾气冲她笑:“雨曦姐,以后你们来店里,咖啡免费了。”
“为什么?”
“老板娘说的。”小桃眨眨眼,“她说你们俩是店里出现过的最像故事的客人。”
肖雨曦低头喝了一口汤,骨汤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她想说点什么回应,可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晚送走小桃之后,院子里只剩下炭火将熄的余烬和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肖墨染把锅碗收进屋,出来时拎了一条毯子。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屋,只是把毯子搭在藤椅靠背上,坐了下来。
她也坐下。两个人隔着石桌在藤椅里各占一头,中间是炭炉将熄未熄的暗红余温。她仰头看着槐树,枝桠间的星星比前些天多了一些,大概是天气转暖,云层薄了。
“肖赞。”
“嗯?”
“春天来了之后,我们做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她。藤椅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可眼睛是亮的:“槐花开了之后,我们来院子里喝茶。天再热一点,在槐树底下放张躺椅。秋天落叶了我们扫一堆,冬天再等一场雪,还坐在这里吃暖锅。”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一年一年过下去。”
肖雨曦把毯子从藤椅靠背上拉下来盖住膝盖。春夜的凉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可毯子挡住了大半。她偏头看着暗红炭火上方那些细碎的星子,忽然觉得时间在这个院子里过得很慢很慢。慢到足够她把之前的二十二年全部补回来。
她又想起那个梦,城楼上风灌满袖口,她喊不出声。可现在不需要喊了,他就在三步之内,伸手就能碰到。
“你发的那条微博,”她轻声说,“归字什么意思?”
他从藤椅上坐直了一点,把半边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意思就是——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回到该在的地方了。”
“那槐树底下那两粒芽呢?”
“那是我们。”他笑了一下,“刚冒出来的新的。”
炭火最后一点红光暗了下去。院子里彻底沉入夜晚的暗色里,只有头顶的星光和客厅窗户漏出的那道暖灯照着。肖雨曦伸手碰了碰槐树最低处那根枝丫,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和顶端一粒微不可查的凸起——那粒青芽,摸起来凉凉的、硬硬的,可她知道里面裹着的东西很快就要撑出来了。
她收回手,把掌心贴在胸口。那三件银饰和木雕隔着衣料温温地贴着皮肤。
明年春天槐花开了,她要在树下坐一整天。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反正时间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