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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清

前世今生之似梦非梦

*以电影化的运镜进行改写*

肖雨曦在地板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她摸黑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月光,正好落在枕头上。她躺下去,把那枚鹤佩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那棵老槐树。可这一次,树下不只白衣人一个。

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树根旁捡槐花,扎着双丫髻,穿藕荷色的小袄。白衣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弯腰替她摘掉发间落花。小女孩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了句什么。肖雨曦拼命凑近去听,那声音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然后她醒了。天光大亮,闹钟正响。

剧组今天在城郊影视城拍第一场外景。肖雨曦换了衣服出门,临上车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脖子上的红绳摘下来放进了包里。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到片场时,化妆间里已经忙开了。她的角色是亡国公主,妆容素净,只在眉心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造型师给她梳发时,她盯着镜子,忽然觉得镜中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像另一个人,一个活在古旧时光里的人。

“雨曦老师,好了。”造型师退开。

她起身往外走,掀开帘子,差点撞上一个人。

肖墨染刚化完妆出来,穿着一身墨绿圆领袍,腰束玉带,头发半束半披。他这张脸配上古装,像是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阳光从化妆间顶棚的天窗倾泻而下,落在他肩头,他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在她面前轻轻一晃:“发什么呆?”

“……你穿这个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侧头看向别处。肖雨曦注意到他耳尖微微泛红。她清了清嗓子:“走吧,导演该等了。”

第一场戏在影视城仿建的梨园里拍。园中果然有一棵老槐树,叶片已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在枝头颤颤地挂着。肖雨曦走到树下站定,仰头看那交错纵横的枝桠,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肖墨染在几步外候场,低头默念台词。执行导演喊了“开始”,肖雨曦便走到树下石凳上坐下,面前是一张道具古琴。她不会弹琴,手指放上去只是摆个姿势。可琴弦触到指尖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串曲调,手指不受控制地拨了一下弦。

“铮——”一声清越的响。

肖墨染猛地抬头看向她。他手里的剧本被攥皱了一角。

导演没有喊停,镜头继续。肖雨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流畅的音符从指尖淌出来,哀婉绵长,在秋日空旷的园子里缓缓散开。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肖墨染没愣。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镜头边缘,隔着满园枯枝落叶望向她。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肖雨曦看清了口型。

他说的两个字是:寒清。

她手一抖,琴声戛然而止。

“卡——”导演喊,“雨曦,你刚才弹的那段怎么回事?剧本里没有。但效果很好!能不能再来一遍?”

肖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琴弦压出的浅浅红痕,微微发烫。她摇头:“我不记得了。刚才……”

“我替她对一遍吧。”肖墨染忽然开口,“她可能需要休息两分钟。”

导演看了看两人,点头同意。肖墨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视。他的古装宽袖垂在石凳边沿,墨绿衣料擦过她的裙摆。

“别怕。”他说得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刚才那首曲子叫《长相忆》。”

她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他低头,拇指轻轻按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里系着红绳和鹤佩,被宽袖遮住了,“我醒着的时候想不起全曲,但刚才你弹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它的调子。”

肖雨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枯槐的枝影,像一潭静水中沉着一棵树。

“你昨晚叫我寒清。”她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这个名字,只有叶家至亲才知道。”

肖墨染抬起眼。不远处的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调机位,没人注意他们。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香。

“我昨晚也做了梦。”他说,“梦到我五六岁时,槐树下有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藕荷色小袄。她跟我说,阿墨哥哥,你叫我寒清就好,寒清只有自己人能叫。”

肖雨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个画面——扎双丫髻的小女孩,藕荷色小袄,奶声奶气地说话。跟她昨晚梦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可我小时候没去过雾都。”她说。

“我小时候也没来过帝都。”

风从梨园深处穿过来,卷起一地枯叶。槐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飘飘摇摇落在肖墨染肩上。他没有拂开,就让它停在那里。

“雨曦,”他低声说,“我们要不要查一查?叶家和肖家,五岁之前的事。”

肖雨曦紧紧攥住裙摆的布料。她想起大姐叶倾颜说过,六妹两岁时生过一场大病,烧了很久,醒来后对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母亲后来也很少提起那段日子,只含糊说过一句“你小时候在别处养过一阵”。

“我会问家里人。”她说。

肖墨染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拂掉肩上的落叶。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站位时,宽袖在她膝边擦过,留下一缕极淡的槐花香。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肖雨曦渐渐进入状态,把亡国公主的哀愁演得入木三分。可每场间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肖墨染。他也总能在她看过去的同一秒转过头来,像有人在暗中替他们对准了节拍。

傍晚收工时,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梨园里所有枯枝都被镀成金色。肖雨曦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影视城门口,看见他的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夕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上车,我送你。”

“你顺路?”

“不顺路。”他坦诚地说,“但我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气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他把一杯热拿铁从杯架里递过来,双份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我问了我二哥。”肖墨染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他说我三岁到五岁那两年,不在雾都肖家。家里对外说送我去外地养病,但具体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他当时太小也不清楚。大哥可能知道,但不肯说。”

肖雨曦捧着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一寸一寸熨进掌心:“我打电话给大姐了。她也支支吾吾,只说——”

她顿了顿,指尖收紧。

“只说当年是肖家把一位姑娘送到叶家来养的。后来那位姑娘被接走了,但肖家隔三差五还会送东西来,像是……在补偿什么。”

车停在红灯前。肖墨染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望着前方亮起的红灯,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沉。

“送到叶家养的姑娘,”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会不会就是你?”

肖雨曦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奶泡。那只鹤形的拉花已经微微变形,鹤颈歪向一边,像是也在探着头等一个答案。

“我两岁到五岁的事,”她说,“完全是一片空白。”

绿灯亮了。肖墨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中控屏上按了几下,一首老歌从音响里流出来。还是昨天那首,女声沙哑地唱“想当年,我等你到夜半”。

“你很喜欢这首歌?”她问。

“昨天第一次听。”他说,“车载电台随机放的。但那个调子,我觉得熟。”

肖雨曦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听。那女声唱到“你踏月而来,又踏月而去”时,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明明只是一首流行老歌,歌词也算不上多精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敲她心里的某扇门。

车子一路往市区开,暮色从灰蓝渐变成深紫。肖雨曦的公寓在城东,到他停车的地方要经过一条老巷。巷口有一棵高大的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可光秃的枝桠在路灯下伸展出好看的形状。

“到了。”他停车。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他。车内灯没开,他的面容大半隐在暗处,只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束光映着他的下颌线。

“肖墨染。”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如果我们小时候真的见过,”她说,“你记得的、我不记得的那些事,你能一件一件讲给我听吗?”

他静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温柔,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好。”他说,“我慢慢讲。就怕太多了,讲一整年都讲不完。”

她心头猛地一悸,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句话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恍惚觉得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尾音微微上扬。

“那就讲一整年。”她说,“我有时间。”

推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侧头看她的方向。路灯把梧桐枝的影子投在前挡风玻璃上,那些细细的枝杈在他脸上晃动着,像一层描金的纱。

“对了,”他忽然叫住她,“下个月的宴席,你会去吗?”

肖雨曦扶着车门想了一会儿。叶家六小姐多年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这次肖家的宴席请柬送到叶家时,大姐在电话里跟她提了一句,说“你若不想去就推了”。

“你呢?”她反问。

“肖家三公子”归家的第一场正式亮相,他大概躲不掉。

“那我去。”她说。

肖墨染垂下眼,嘴角却向上弯了弯:“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巷子里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巷口,白色的车身像一枚安静的棋子。

跟昨晚一样。

她上楼,进门,第一件事是从包里翻出那枚鹤佩。它在掌心微微地暖着。她把它贴在心口,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白色越野刚刚启动,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温润的红。

手机响了。他的消息。

“刚到第三个路口。你窗户亮着灯,我看见你了。”

她下意识往窗下看,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路灯和梧桐的影子。再往远处望,第三个路口有一团模糊的白光正在转弯。

“你是千里眼吗?”她打字回过去。

“正好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鹤佩,光线落在上面,青白温润,仿佛有活物在里面睡着。

消息又来了。

“今晚梦里见。”

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

黑暗缓缓合拢。老槐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树下的白衣人背对她坐着,面前摆着一把琴。他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熟悉的脸。肖墨染。梦里的他比现实中看起来小一些,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眉目间还有少年人的清朗。

“寒清,”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来,我教你弹这首曲子。”

肖雨曦在梦里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琴弦冰凉,他的手覆上来,带着她的手指按在某根弦上。

“这首叫《长相忆》。”他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弹它,我就会听到。”

“你什么时候不在?”梦中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稚嫩,像个孩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拨了一下弦。琴音铮然,像是叹息。

肖雨曦睁开眼的时候,枕边是湿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薄薄地铺在窗帘上。她翻了个身,发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通知栏里——

肖墨染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有一行稚嫩的铅笔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却写得认真:

“寒清说要等我。我答应她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迹,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锋已经变得沉稳利落:

“可她忘了。”

肖雨曦盯着那两行字,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了云层,整个城市正在缓缓苏醒。

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正跟着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