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桃蕊初绽，严府的庭院深深，彩蝶闪动着翅膀犹带着些寒意，鹅黄的嫩柳丝绦随风缱绻。
如今虽要到了四月末，却因接连下了好几天绵绵细雨，气候正是寒凉。骄阳透过稀疏树梢，在屋檐底投下了斑驳疏影，除了一只只雀儿扑棱着翅膀掠掠而过，再无声息。
栖迟苑外几个丫头站在屋檐下，敛声屏气。透过雕花窗棂，隐约着听到里面瓷片落地的声音，想必是哪个伺候不周的摔碎了大夫人的药碗。
栖迟苑内室房内，魏云柔手里握着残碎的瓷片，身子渐渐沉了下去栽在地上，意识渐渐薄弱，她费力的睁开眼睛，轻呼了一声：“魏妈妈，我怕是，怕是...要生了。”
“快去，快去找几个踏实的稳婆。”魏妈妈焦急地跑出屋外对几个丫头吩咐着，说着还推了推她们催促道，“把老爷也叫过来。”
“大夫人，您别怕，稳婆马上就来了，您这是头胎，定是要吃些苦头的。”魏妈妈回房攥着魏云柔的手安慰道，看着魏云柔豆大的汗滴一颗颗滴落，心里不由得怅然，自从跟着自家小姐嫁入严府以来，没见小姐享过半分荣华富贵，别说老爷外面还养着一个，就是府内的婢女仆人们又何曾把她当作大夫人看待，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魏云柔望着魏妈妈，由于疼痛，眼神也变得涣散，落在这个貌似锦簇的腌臜地方，她不想认命，可又能如何？惨败干裂的唇张了许多下才发出游丝般的声音：“无论如何，保住我的孩子，如果我就这么去了，也不能让她进门，我们永宁侯府魏家清白三代不能平白让花间柳巷的女子做妾，我不安呐，我愧对祖先。”
魏云柔边说便泪流不止，魏妈妈颤抖着双手，喊着：“姑娘，您要坚持住！没了您，孩子怎么办。”说话间，几个稳婆鱼贯而入。
一盆盆鲜红的血水被丫头从栖迟苑内端出，魏妈妈面色凝重，丫头们也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府内大夫人分娩在即，老爷却迟迟未见踪影，纵使丫头们心中有千万个疑问，也自然是不敢说的。
“大夫人，大夫人使劲啊。”屋内的稳婆们个个满头大汗，一刻也不敢松懈，这严府大夫人自幼体弱，能不能平安诞下嫡子她们谁也不敢保证。
“啊”魏云柔此时已经痛得呼出声来，湿漉漉的鬓发混着胡乱的贴在额头上，鼻翼一张一翕，急促的喘息着，汗水也早已把床榻上的垫絮浸湿。
“快了，快了，出来一点了。”忙碌了快一个时辰的稳婆们，终于看到了一点肉色出来。
“姑娘，姑娘，您使劲，稳婆说快了。”魏妈妈站立在旁，满脸的担忧，恨不得替魏云柔受了这生子之痛。那薄凉的老爷，一个多时辰竟还未见踪影。
“这...这...快去喊郎中来！”随着魏云柔的用力，稳婆也看清了先出来的竟是孩子的脚，要知道，正常生孩子都是头先出来的，这大夫人明显的难产呀！
这时一个丫头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下。魏妈妈认出了这正是出去找老爷的紫芙。“老爷呢，让你出去一个多时辰了才回来，大夫人正在生产，你这样贸然进来，惊扰了大夫人日后就莫要在这府中待了。”
魏妈妈虽是府中的下人，可却是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呵斥的话一出口，吓得紫芙噤若寒蝉道：“听说，听说那边产了个男孩儿，老爷，老爷先去那边了，说过后再来看望大夫人。”
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虽说严府老爷有外室的消息京都早已众人皆知，可却没想到严老爷宠外灭妻竟居然到了如此地步。
官宦人家纳妾本是正常，但听说在外那位曾唱过几日小曲，纵使严府夫人性子再怎么柔弱，永宁侯府魏家自古也是书香门第，严府夫人在严府的地位已被京都人诟病，怎可再将那花间柳巷的女子迎进门做妾室呢。
魏云柔面色苍白，身上的被子浸透了鲜血，正一滴一滴往床下滴落。她微微抬起手臂，把手覆在脸上，动了动嘴唇传出来一句：“随他们去吧。”
魏妈妈看着她这样，心中千恨万恨，不该让小姐嫁入严府，永宁侯府魏家虽说不是富甲一方，但怎么说也是宽绰的书香门第，小姐就算在家作诗煮茶也是无忧一生。又道：“去拿参汤给大夫人喂进去。”
京都的大雨又下了整整一天，天色渐暗，呜咽的风声夹带着凉意打在栖迟苑的窗子上。严庭刚刚下了马车，门口的小厮就报：“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大夫人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严庭问道。
“大夫人难产，到现在还没生出来，您快去看看吧。”回应的丫头受着大夫人恩惠才得以有个栖息之所，看着大夫人如今遇到了这般难处，围着严庭把他引到了栖迟苑。
到了栖迟苑内室外，严庭想从门缝里瞧瞧屋子里的情形，可屋内为了防止有风吹进去，四处的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他最终无奈的缩回脑袋，让侍奉着的仆人把手炉递给他暖和着。
他今日刚得一子，甚是大喜，安凝秀虽说唱过几日小曲入不了严府的门，可他后来也是正儿八经给她买回来在身旁伺候着，这么说来也算不得什么花间柳巷的女子，顶多是出身低微了点嘛，这魏云柔死脑筋怎么就是不同意把安凝秀她们母女接回来，从前还好，只有漱羽这一个女儿，可如今多了成卓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断不能让他们三人流落在外的。
正当他思忖间，屋内突然传来婴儿洪亮的哭声。“恭喜老爷，大夫人生下了一位小姐。”一个稳婆满脸喜色的打开门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襁褓的稳婆大声贺喜道。
“赏，都赏。”魏妈妈走到门口，从稳婆手里结果襁褓，笑眯眯的看着小姐，圆嘟嘟的脸蛋，黑珍珠般的大眼睛，“这眼睛像大夫人，老爷，您瞧瞧。”魏妈妈往严庭站的方向看去，又望了一圈哪里还有严庭的身影。
“老爷，屋内血气重，您还是别进来了。”严庭哪管旁人言语什么，径直走到魏云柔的床前开口道：“夫人，你辛苦了。”
魏云柔撑着身子要起身却被严庭扶了回去，她面色宁静说道：“官人来了，可给我们的孩子起了名字？”
严庭顿了片刻，道“夫人，我在外有一女你是知道的，名为漱羽，既然她是姐姐，咱们的小女儿就叫清羽吧。”
“甚好，官人起的名字向来是好的。”魏云柔的脸上挂着笑意，轻声念道：“清羽，严清羽。”
“夫人，今日凝秀也为我产下一子，这是我的长子，我断是不能让他流落在外的，如今你刚刚产下女儿，府中大大小小的的事务还须你一人操办，何不把凝秀她们三人接到府中，帮着你一起掌管着，你好有个照应不是。”
“老爷，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刚刚生产，您何必在这时候为我们夫人添堵呢？”魏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说是询问夫人意见，可这言语中步步紧逼，未见有半分询问之意。
“住口，有我在，这府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妖婆子，来人！对主不敬，拖下去杖责三十，不够三十，少一杖你们都要双倍补上。”
“官人，我刚刚生下我们的女儿，魏妈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你有宽宏的度量，就当是为我们女儿祈福，你就饶了她吧。”
“夫人，你就是对他们管教太过慈悲，若你还这样慈悲，严府还有什么规矩了，我们都要成整个京都的笑话了。”
话是这么说，魏云柔心里明镜似的，严庭这是在逼她，逼她不得不应了他，把那母子三人接到府中，“官人，你明日就把她们接回来吧，毕竟是你的子嗣，纳妾之事也应是你说了算，至于魏妈妈我来好好管教就是，这屋内血气太重，你且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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