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内,寂静的几乎令人窒息。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不定,将众人脸上震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魏无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魏公子笑什么?”金光瑶柔声问道,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魏无羡慢慢止住笑,抬起头。乱发沾着血污黏在脸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燃烧的炭火。
“我笑我自己。”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笑我竟然到现在才想明白。”
“穷奇道截杀,金子勋所中的千疮百孔,再到金子轩的死……”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涉脸上,又缓缓转向金光瑶。
“还有,不夜天城师姐为我挡剑……一件件,一桩桩,都算在了我头上。”
“原来是你们……”魏无羡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只是,我不明白,我跟你们无冤无仇,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魏无羡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化作更尖锐的质问。
这时,金光瑶笑了一下。
“魏公子,你太低估你自己了……‘为什么’我时常也想问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为了兰陵金氏殚精竭虑,付出多少?可在我那父亲眼里一文不值,金凌出生的时候我不过就想抱一抱……他也死死防着我。”
金凌听到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震,小叔叔……他死死看着金光瑶嘲讽的面容,始终无法相信,他会是罪魁祸首!
“那金子轩呢?他是真的待你如兄弟一般!?”蓝曦臣不可置信的质问。
“他是对我不错,可是……他太天真了,再加上,他如果不死,我怎么顺理成章的接管兰陵金氏?金光善他会同意吗?”
“还有你,魏公子,是,我是插手了这一切,可你也不想想,就算我不做,金光善,还有仙门百家他们会放过你吗?你还不明白吗?哪怕你蜷缩在乱葬岗,他们还是不会放心,只有你彻底的死了,他们才会甘心!”
金光瑶的笑容变得无比刻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怨毒与自嘲。
“小叔叔……那是我的爹娘啊……”
金光瑶看着那个穿着金星雪浪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
金凌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眶红得吓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岁华,曾经也是金子轩的佩剑。
金光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包容。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摸摸侄儿的头,但金凌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后退。
金光瑶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阿凌,你父亲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好人在这个世道……总是活不长的,我没办法。”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少年的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心彻底死寂后的平静。
“从教我写字念书,到手把手教我练剑,从告诉我爹娘有多疼我……全是在骗我?”
金光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在金光瑶转身,准备重回后殿时——
一道刺眼的、狂暴的紫光撕裂了昏暗,挟着噼啪爆响的电流与滔天恨意,如同一条暴怒的雷龙,直扑金光瑶后心!
金光瑶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疾旋尘埃簌簌落下。
江澄站在长廊另一端,缓缓收回紫电。细长的紫色电流依旧在他指间缠绕、嘶鸣,映得他一张脸青白交错,眼中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一切吞噬。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那倾尽全力的不是一鞭,而是压垮他全部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宗主,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金光瑶一边应付,一边如闲谈一般问道:
“是阿凌的那只灵犬给你引的路吧,真是可笑,明明是我送他的灵犬,却总养不熟……”
果不其然,一阵若隐若现的犬吠声传来。
“仙子!好样的!”金凌大声呼道。
魏无羡一抖,立刻缩到蓝忘机怀里。
……
“金、光、瑶。” 这三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浸着血。
金光瑶恍然大悟。
他站稳抬手用指腹慢慢擦过伤口,低头看着指尖的猩红,竟低低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再无半分温雅,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讥诮。
“江宗主……” 他抬眼,看向江澄,目光平静得可怕。
“原来你也喜欢听墙角。”
“闭嘴!” 江澄厉喝,紫电再次暴涨,照亮了他眼中狰狞的红丝。
“若不是亲耳听见,我竟不知……我竟不知!”
“江晚吟!” 金光瑶在密集的攻势中寻隙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难道你就清白无辜?当年穷奇道,是谁最先带人围堵?不夜天城,又是谁站在我的阵前?推波助澜者,又何止我一人!这仙门百家,谁手上没沾点不想认的血?!你以为把所有事情怪在我身上,你就心安理得了?别妄想了!你谁也怪不了!”
“那不一样!” 江澄目眦欲裂,一鞭抽碎了一块飞溅起的碎石。
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
空间内。
金光瑶那句冰冷的、近乎虚无的辩白,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死寂的空气。
“无可奈何?!”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出于他的手?居然还好意思辩白?”有路人出声。
“我看哪,他对金凌的好,也不过是一种控制他的手段,你看看,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金凌他居然对金光瑶还存在感情?这不是认贼作父嘛……”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压低声音:
“要俺说,那位的棋下得是真狠,也是真毒。”
“千疮百孔?嘿,金子勋那纨绔,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偏就那么巧,查来查去查到魏无羡头上?那时候魏无羡跟兰陵金氏还没撕破脸呢,犯得着用这种阴损法子对付个草包?我看那,也是有人蓄意在往魏无羡身上引罢了,让他引得众怒,最后,群起而攻之……”
“再后来穷奇道……金子轩怎么就偏偏那时候去了?还正好撞上失控的温宁?那鬼将军早不疯晚不疯,金子轩一去他就疯?巧得跟戏文似的!现在一看,果真就是金光瑶搞的鬼。”
一位模样俏丽的女侠闷声道:“最绝的是不夜天。江厌离仙子怎么死的?说是去劝架,替魏无羡挡了剑,可她鲜少出门,又是怎么知道魏公子在不夜天?这一看就是有问题,却没有人问。”
年轻侠客接着说道:“这一环套一环的,魏无羡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跳进黄河也洗不脱。生生被逼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老汉叹口气,声音更低了:“所以说,那位敛芳尊……心思深得吓人。杀人不用刀,诛心不见血。金子轩夫妇一死,金凌小公子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江氏和金氏的关系也完了,魏无羡更是彻底没了回头路。一石多少鸟?俺都数不过来。”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算计,岂非毫无人性?”
就这样,金光瑶的名字,在无数这样的闲谈中,渐渐与“伪善”、“毒计”、“祸首”牢牢绑定,成了一个浓黑而复杂的印记,任其如何辩白“无可奈何”,在世人眼中,终究是罪孽深重,不可理喻 。
陆小凤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风向如同曾经魏无羡一般的被口诛笔伐,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猴精,你瞧……这些江湖人与画面里的那些仙门百家有何区别?”陆小凤苦笑。
司空摘星摇了摇头。
“人情世态本就如此,没什么分别,人,本来就是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