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春天的京城烟雨朦胧,仿佛回到无数人朝思暮想的江南。
今日是陆觉迟进宫谢恩的日子。拂晓之时,高秋阳就已经起床收拾了。
由于在孝期,她穿着一套月白暗水纹宫装,簪着白玉月季花发簪。只在腰间佩戴着一块羊脂玉佩,在暗处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羊脂玉佩是上等宝物,原是皇室专属佩戴之物。成帝宽厚,特允许世家有功之臣也有同等待遇。
去年她进宫之前,爹曾经将珍藏已久的一对羊脂玉佩送给她与觉迟。他说,等自己走了,你们以后天各一方,也好有此信物相识,切记以后一定要相互扶持,也好让他放心。
作为宫中独一无二的“面纱娘娘”,她怕觉迟认不出自己了。
临走前,纯妃差人送来了一个槐木盒子,里面装着她年前抄写的书文,不过纯妃娘娘命人把它烧了收集成灰。
湘灵娘娘说,让主子带给陆公子。吩咐他将书灰洒在侯爷坟头。
高秋阳(盯着木盒很久)好
她带着寻春和湘灵,还有两个小宫女,捧着要带回剑北的物品在巳正三刻已经到永安宫外等着了。
宫人娘娘,陛下让您在这儿等等。
高秋阳好的,谢谢姑姑。
她们一行人就现在永安宫外的回廊处拘着礼恭敬地等着。春天风大,又细雨绵绵。雨斜着打进来,让人一身润意。
等到四周渐渐暗了,宫女们纷纷忙着上灯时,永安宫的门终于开了。
刚才那个宫人领着一个穿着一身青衣,头束冠发的男子匆匆走过来。
陆觉迟(跪下,恭敬行礼,腰间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见过贵嫔娘娘。
由于近日的雨水,木制的回廊已经非常潮湿。木头的表面隐隐浮着一层水雾。陆觉迟起身时,膝盖处的衣服已经出现两团深色图案。
高秋阳(鼻尖凝起酸涩,眼眶微红,潋滟的眼眸酝着晶莹)快点起来吧。魏夫人如何?
魏夫人是安阳侯正妻,是除了父亲与觉迟之外最疼她的人。
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想当年父亲随祖父为成帝征战时肩部中了一箭,她都担心得不得了。日日侯在一旁端茶倒水,熬药煮粥,父亲的每顿药每餐饭食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不够,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守在父亲身边。
小时候,她觉得自己长大后就应该做一个像母亲这样的贤良柔顺的人,嫁一个像爹爹这样的夫君。然后煮酒清茶,琴瑟和鸣。
幸运的是,在金钗之年,她也遇到了陆觉迟。
深宫相隔仅一载,她再见到陆觉迟时便已然觉得如隔数年。而母亲在父亲受伤时就担心得不得了。如今父亲如此走了,母亲该怎么办啊?
陆觉迟(眼眸如深海般沉静,却暗藏着悲伤的汹涌波澜)夫人身子尚是康健。
陆觉迟(郑重)娘娘在宫中一定要保重。
高秋阳会的…
夜已经黑尽了,雨声从滴答滴答逐渐变为哗啦啦。不远处有几个光团逐渐靠近。
宫人(提着灯,转身恭敬行礼)贵嫔娘娘,皇上说夜已深了。您身子不好,雨夜寒凉,请您和陆公子随我去偏暖阁叙旧。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婆婆妈妈的吗?
高秋阳(眉尖微蹙)多谢皇上美意。妾也就还有几句话与兄长交代,怎敢姑姑与各位再大费周章地收拾屋子了。
宫人不瞒娘娘说,这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更何况今夜这偏暖阁这一片本就是奴婢守夜。哪儿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事呢?
高秋阳姑姑谦虚了。湘灵,带姑姑回明瑟殿领五百钱打点酒吃驱驱寒。
宫人(喜笑颜开)奴婢多谢娘娘。
老宫人带着另外三个宫女随着湘灵离开,这里就只剩她的几个宫女和他了。
陆觉迟(苦涩,盯着她的面纱)可见你过得不好。
高秋阳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高秋阳皇上公正无私,敏慧皇后慈爱温柔,宫中的各位姐妹也是极好相处的。在这里混吃等死,也挺好的。
陆觉迟(苦笑)我只愿你好好的,旁的事…切莫再操心了。
陆觉迟抬眼看着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也在悄悄瞥自己。
他们彼此都不再说话。隔着一层朦胧的水帘与厚重的夜色,他也仿佛看到她那枯井般的眼睛。
说是枯井,但也并不准确。里面可能酝酿着平静的清泉,但满是悲伤与安宁。即使他知道此时的她非常悲痛,但是光从她的表情也完全看不出来。
她就像滚滚红尘外的一株枯木,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吞噬自己的深渊。估计天塌下来压着也不知哎哟一声。
世人常道心爱女子如天上明月,可他却猛然意识到她可能也会是一株孤单的枯木。
在从前,在此刻,在未来。
高秋阳寻春,把东西交给兄长。
高秋阳(一一叮嘱每件物品的用处)这些丝绸和衣服,带回去给母亲和舅舅家的几个妹妹。这个槐木盒子里面的书灰是纯妃娘娘赠予的,是她亲自抄写的经书。一定要把她撒在父亲的坟头。
高秋阳本妃是不能回家再去探望父亲里。望兄长一定替本妃告诉父亲感恩与思念之恩,顺便让他老人家安心。
她想再多看陆觉迟一眼,一眼再多一眼,把他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这一别,就真的可能是永远了…
她觉得他真真独特,不仅是容貌出众。即使他因为孝期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衣,也不能掩盖他同时兼备文生的温润与武生的冷厉。
世人常形容一个男子“芝兰玉树”,可她却更愿意形容他有“独钓寒江雪”的清冽。
那晚同样是隔着厚厚的雨帘,她怎样也无法看清皇上的表情。可此刻她却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他的哀,他的爱,他的忍耐与痛苦,和她一样。
从前在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时光里,她怎么没有发现这些呢?
大抵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吧。
高秋阳(从腰间取下那块羊脂玉佩)还有这个…
陆觉迟(警觉,伸出手制止她,却在半空中停住)你干什么…
高秋阳(又从袖口掏出一块亲手绣的并蒂莲手帕,包在玉佩上。一边包裹一边喃喃自语)这个…是当日父亲赠予我保平安的,如今他去了,我将他交给你替我代为转交。也算…来自哪儿归于哪儿吧。
高秋阳(双眼噙泪,如星光点点)本妃在宫中很好,用不着它了。
这一次,她不再让寻春转交,而是亲手交给他。再一次感受他手心的温度。
高秋阳(扑上去紧紧拥抱)觉迟,这是我最后一次再这么叫你。我是不可能再出去了,望你一定要平安珍重。要好好吃饭睡觉…一定要找个贤惠温柔的姑娘,不然这一辈子太冷了。我知道你最怕冷了。
陆觉迟(咬牙保持镇静)一定…
安阳侯已经走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保平安呢?
这是高秋阳最后一次送他东西,而不是作为皇上的明贵嫔。
闻言,高秋阳迅速放开他。同时,他们都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稀稀疏疏的,却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高秋阳(极力忍住眼泪)哥哥,望你和夫人千万珍重。要保护剑北人民一方平安,为国效忠。切勿担心本妃,千万以国事为重。
陆觉迟(重重下回磕头)草民终身谨记娘娘叮嘱。
宫人(上前,恭敬行礼)娘娘,天色已晚,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关了。
高秋阳(坚决)那便请哥哥跟着这位姑姑走吧。妾多谢姑姑。
宫人分内之事。(向陆觉迟低着头)陆公子请随我来。
她身后的几个宫女拿起地上的赠品,跟在陆觉迟后面。
她默默地跟着青衣男子一行人十几步远的地方。雨越下越大,她撑着伞,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如纸。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处竹林里。
寻春娘娘,回去吧。
高秋阳浑然不动,痴痴地望着前方的一片黑暗。
寻春(哭着恳求道)娘娘,奴婢求求你,回去吧…回去吧。
冷风寂寂,明贵嫔容色凄绝,颤动几瞬后,然后泪如雨决。不一会儿,恸哭声响起,如被打碎的羊脂玉,如幼兽支离破碎的哀鸣。
冷风凄凄,竹林摇摇晃晃,影子斑驳摇动之间,也如一曲支离破碎的凤求凰。
这一夜之后,高秋阳与陆觉迟,再也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