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本质是套娃 十五

宋命瘦长的肩线紧绷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下来。他似乎在这瞬息间想通了某些事，睫毛盖过薄软的下眼睑，随呼吸颤抖了几下，琥珀色眼睛望向王胜时清澈如潭，无遮无拦地透进深处。

王胜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耳边宋命的话一字一句掉进耳道，像雨滴落在棉花上，一时无法渗透进去。

“王胜，之前不知道你喜欢男人，追着你说了一些有些歧义的话，是我考虑不周。但我认你为知己，不是假的，哪怕现在我也这么认为。我不愿意为了性命哄你，何况这样委曲求全的感情也一定不是你想要的。我们……我当你是朋友。你呢？”

王胜脑子成了稀粥乱炖，一会儿想法是他的眼睛真好看，红唇总是泛着艳色，说的话有情又无情，一会儿又想到自己不但给拒绝了，还因知自己在他心里的重量而判了无期徒刑，一览无遗的结局带来的悲喜在心里乱撞，像小时混在别人家打打闹闹的欢腾，离开时总是无奈又期待。

理智早就告诉他是这么个回复，因此王胜扯住嘴角，夹紧眼睛里的苦味，眼睛弯弯地笑着，胳膊绕上宋命脖子：“我当你是我老婆！”

宋命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掰，王胜狠狠勒了他一会儿才放开，屋内气氛又活络起来。

“说起来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毫无抵抗地被戴无忌抓在手里。他的元魂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一拳就把你打趴下吧。还有，一个响指你就又活过来了，这是什么戏法？换个人我都要以为你是他的托儿。”

“不，我觉得戴无忌应该也没有元魂之力了。拍卖会检票时我不是感觉到了静电吗？”

王胜恍然大悟。“他…哪来的…不会是？”

宋命点点头：“我只是猜测，因为他身上有很淡的火药味，这个世界一般人是接触不到这个的吧。”

“可能是生物性机器人，只要他下令阻断你的神经或者血管，就毫无办法了。”王胜坐在沙发上，皱眉说：“幸好你那个女员工挺机灵，不然时间一长，你怕是要血栓堵脑，一命呜呼了。”

“嗯，回去给她提薪，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诶……我说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宋命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不远不近，随意地转过头来：“什么？”

“你的终极救命恩人在这呢。”

长发男人无赖地两手一摊：“那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我员工，钱比我还多，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要不你换一个…”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王胜按下来的靠枕糊了一脸。“混蛋，你小命还捏在我手上呢？这么嚣张？”

宋命哈哈大笑，把人踹下去，嘴角上扬，眉宇间不再是元魂大陆上宋家主的阴沉（也是某些人夸赞的稳重），看起来年轻了五六岁。

他小时候少有玩伴，宋嫣还过过几年掌上明珠的生活，宋命可是比宋嫣失去宋弘德这靠山还小的年纪就被迫吸收了千幻毒蚺，安排去当小姐的近侍了。

王胜算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没有利害冲突的真心朋友。

王胜抱着靠枕坐回原位：“宋命，问你个重要的问题。”

他忙举起双手：“我不是你老婆。”

王胜又想揍人了：“别闹。宋命，我问你，你想回元魂大陆吗？”

宋命放下手，渐渐收了笑容。

“之前你骗我回不去，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享乐。可既然知道了能回去，那毕竟是我的故乡，我应该回去。”

“哪怕可能会死？你甘心吗？”

“王胜，其实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世界上每分钟都有人在死…戴无忌不敢动你，因为你是有合法身份的，你出了意外，一定会被调查，那样他也别想逃。”

“放屁你瞎想什么呢？让我看着你去死，那我还算人吗？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不能.你当我是”

宋命突然掩面叹了一口气，王胜被这动作打断，愤怒的嚷嚷停了下来。

“对我来说，命是没有重量的。我的命和别人的命，没有什么区别。我可以把他们加起来，铺一条路，后世有人能走得稳，就算有价值。”

王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今晚宋命看起来挺正常，可情绪波动太大了，说的真心话也特别多。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摊牌，他也回应同样程度的真心，可转念想想，这小狐狸也不是这么实诚的人，不可能突然转性吧。

麻醉效果没过的人会头脑不清醒说胡话，该不会宋命这是类似的，醉后吐真言？

王胜一时间心绪纷飞，私欲和道德底线进行了十几个拉扯，就到底是趁此机会套出宋命的秘密，还是保持尊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这边良心处于薛定谔的猫状态的王胜还在思考者雕塑样纠结，那边毫无察觉的受害者宋命已经继续把自己的老底往外掏了：“归根结底，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阳关道，我不忍拉你下水。

我也有怨天尤人过，为什么我没有爹娘爱护，要从小面对权利纷争，为了活得久一点而步步为营。

但我再大一点，就发现这世界本就如此，有人庇护又如何，人生总有不如意，即使是你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人人各有各的烦恼，要凭自己本事生存？”

他仰躺在沙发上，眼睛望着顶灯，眸子里却映照着繁星点点：“过去我想要的，只是改变元魂大陆，现在，我知道它可以变成什么样了。”

王胜无言，他早该知道这位秉性的，自己硬留着他，又有什么用呢？有的人天生放不下责任，哪怕明知九死一生，要做的事还是会去做。他明白这种人，就像自己选择当军人一样，既然知道了某个地方需要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保护，就没法坐视不理。

千绝地第一次交锋，虚虚实实打了几个来回，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放出了九星贪狼，宋命挡在面前的身影他永远忘不掉。

后来再见面，他还是一幅叫人摸不透的样子，什么柔弱不能自理，为嫣儿一夜白头，结果都是装的，骗得王胜牙痒痒，可每每复盘一想，又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看着眉目舒展的宋命，王胜想，也许在那片险恶大陆上宋命也是有真心的，只是不能让人看见，所以活得那么累。

现在又要回去，他自己无所谓，可别人看了不落忍。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会帮你。”

“嗯，谢谢，现在先解决戴无忌。”宋命微微抬起头，手搭在脖颈上：“不过，可以的话，我还不想杀他。他会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