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彻底消失在甘州城死寂的晨光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只留下令人心悸的空洞回响。静心堂侧间,萧承煦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又粗又急,额头滚烫,右臂裹缠的麻布底下,血色顽固地洇开。苏玉盈坐在榻边矮凳上,手里那块软巾浸了温水,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水凉了就换,盆里的水渐渐染上淡红。她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对抗无边恐惧的浮木。
“王妃!”管事嬷嬷几乎是跌进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利刃破风般的尖利,“赵德庸手下那个张仲文,领着……领着巡城营的人,把王府围了!说是奉州牧府令,要彻查昨夜驿馆刺杀和城里骚乱!口口声声……要见王爷!”
苏玉盈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软巾上的水珠滴落在萧承煦滚烫的皮肤上,他毫无知觉。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最后一丝温存瞬间冻结,淬出冰凌似的寒光。
“来了。”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该来的,终究来了。卫王的“鹞子”刚在枯井下折了翅膀,赵德庸的狗就迫不及待扑上来撕咬了。
她站起身,将软巾轻轻搭在盆沿。动作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从容。她理了理素色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手将鬓边一丝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抿到耳后。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却绷紧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硬光泽。
“更衣。”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管事嬷嬷立刻捧来一件深紫色绣金凤穿牡丹的王妃常服。繁复庄重的礼服一层层上身,沉重的金冠压上发髻,步摇垂下冰凉的流苏。当她转过身时,那个守在病榻边忧心如焚的妻子不见了。站在那儿的,是端方肃穆、威仪天成的燕王妃苏玉盈。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沉郁和紧绷的下颌线,漏出了此刻的惊涛骇浪。
“看好王爷。”她对守在内室的医官和心腹侍女丢下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任何人,胆敢擅闯此地,杀。”
“是!”众人凛然应命。
苏玉盈不再看榻上昏迷的丈夫一眼,挺直脊背,如同即将踏上祭坛的献祭者,也像一柄缓缓出鞘、寒芒内蕴的剑,抬步走向静心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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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正门,朱漆大门紧闭。门外,黑压压一片巡城营的兵卒,披着灰扑扑的皮甲,持着长矛或腰刀,虽队列不算严整,却透着一股人多势众的凶悍气。当先一人,穿着从六品武官服色,身材矮壮,脸膛黑红,正是赵德庸的心腹副将张仲文。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骠马上,一手按着腰刀,眼神阴鸷地扫视着紧闭的王府大门和高耸的院墙。
王府墙头,早已无声无息地布满了王府亲卫。冰凉的弩箭在垛口后闪着寒光,对准了下面每一个蠢动的身影。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
“吱呀——”
沉重的王府大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苏玉盈一人,身着厚重的王妃礼服,头戴金冠,缓步而出。她孤身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晨风卷起她深紫色的袍角和步摇的流苏,猎猎作响。那沉静而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居高临下地扫过黑压压的兵卒,最后钉在张仲文那张黑红的脸上。
张仲文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他没想到,燕王重伤,出来应对的竟是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而且……竟是这般阵仗!那通身的气度,那眼神里的寒意,竟让他这个在行伍里打滚多年的汉子,凭空生出一丝怯意。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适,在马背上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不恭:“末将张仲文,参见王妃!奉州牧府令,昨夜驿馆发生惊天刺杀,杜衡大人惨死!城内多处亦有骚乱!为肃清匪患,缉拿凶徒,特来王府请见燕王殿下,并请王府配合搜查!还望王妃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苏玉盈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冰凉的嘲讽,“张副将好大的威风。带着巡城营的兵,围了我堂堂亲王府邸,刀兵相向,这就是你州牧府请人配合的规矩?”
张仲文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黑:“王妃言重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昨夜之事震动甘州,燕王殿下恰在驿馆,又……又率先离开,王府内动静亦是不小!州牧大人担忧殿下安危,更忧心贼人趁乱潜入王府,危及王妃和世子郡主!这才命末将前来护卫兼查探!请王妃体谅!”
“护卫?”苏玉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本宫与王爷的安危,自有王府亲卫拱护,不劳州牧府费心。至于昨夜驿馆之事……”她话音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张仲文,“杜衡勾结外敌,于驿馆设伏刺杀王爷!证据确凿!其党羽已被王爷当场格杀!尸首尚在驿馆!州牧府不去收殓逆贼尸首,追查其同党,反倒带兵围困王府,意欲何为?!”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势:“莫非,你张仲文,或者你背后的赵德庸,也是那杜衡的同党不成?!想趁王爷有伤在身,来王府杀人灭口?!”
“你……!”张仲文脸色骤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苏玉盈竟敢如此直白地将“刺杀王爷”、“同党”的帽子扣下来!更没想到她竟握住了杜衡“勾结外敌”的证据!这和他接到的指令——以查案为名,探听虚实,制造混乱,最好能逼出重伤的燕王——全然不同!
冷汗瞬间浸湿了张仲文的后背。他身后那些巡城营的兵卒也一阵骚动,面面相觑。刺杀王爷?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只是奉命来围府“查案”的,可不想沾上这种掉脑袋的浑水!
“王妃休要血口喷人!”张仲文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州牧大人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末将亦是奉令行事!王妃如此阻挠,莫非……莫非是王府内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燕王殿下何在?!为何避而不见?!莫非……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殿下伤重难支了?!”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和狠毒。
墙头上的王府亲卫瞬间爆出压抑的怒喝,弩箭上弦的机括声清晰可闻!只待王妃一声令下!
苏玉盈站在台阶之上,深紫色的王妃常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张仲文最后那句恶毒的试探,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她心尖。她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脸上那层冰凉的镇定。
“王爷何在?”苏玉盈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王爷昨夜亲手诛杀逆贼杜衡,肃清驿馆,力战受伤,此刻正在府内静养。怎么?张副将如此关切,是急着要替杜衡报仇,还是……急着替你的主子,来确认王爷的生死?!”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凉的刮刀,剜过张仲文瞬间煞白的脸:“本宫最后说一次:王府重地,岂容尔等放肆!带着你的人,立刻退下!否则……”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扫过墙头蓄势待发的弩箭,“休怪王府亲卫,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墙头上,王府亲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巡城营兵卒的心头!那冰凉的杀意,绝非虚张声势!
张仲文骑在马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冷汗涔涔而下。苏玉盈的强硬和王府亲卫那森然的杀气,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接到的命令是试探、施压、制造混乱,不是真刀真枪攻打王府!更别提苏玉盈扣下来的“刺杀王爷同党”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真要动起手来,无论输赢,他都死定了!
他眼神闪烁,看着台阶上那个在晨光中如同紫玉雕像般冰凉坚硬的王妃,又扫过墙头那些闪着死亡寒光的弩箭,最后看了看身后那些明显已生出怯意的兵卒。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僵持。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王府大门前蔓延。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张仲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畏惧:“……撤!后撤百步!”
巡城营的兵卒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向后退去,阵型瞬间散乱。
张仲文死死盯了苏玉盈一眼,那眼神怨毒得淬了毒液,他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狼狈和不甘,汇入退却的兵流。
沉重的王府大门在苏玉盈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那一片狼藉的退兵景象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当最后一丝门缝消失,苏玉盈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扶住冰凉的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早已浸透了她里衣的后背,沉重的礼服和头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她赢了这一局。用萧承煦浴血搏杀换来的“杜衡刺杀”铁案,用王府亲卫的森然杀气和王妃的孤绝威仪,暂时逼退了豺狼。
但代价呢?
她猛地转身,提起沉重的裙裾,几乎是踉跄着冲回静心堂的方向。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刚才更重。她冲进侧间,一眼就看到矮榻上的萧承煦脸色由灰败转向一种骇人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医官正手忙脚乱地施针,脸色煞白如纸!
“王爷!王爷!”医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毒……毒火攻心了!”
苏玉盈扑到榻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看着丈夫痛苦抽搐的脸,看着医官颤抖的手,看着那不断洇开的、仿佛流不尽的血迹……刚才在门外逼退千军万马的威仪和冰凉,瞬间碎成了齑粉。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凉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逼退了门外的豺狼,门内的支柱……却要倒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