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盈走到萧承煦身侧,声音压得低:“‘鹞子’既然露了爪,就不会只这两下。东西没到手,行迹又漏了,接下来……要么是狗急跳墙强攻王府,要么……”她目光投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会像毒蛇一样缩回暗处,等着下一次咬喉的机会。”
“所以,得逼他们出来。”萧承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份定力却透过掌心传来,“杜衡的‘鬼哨’引来了狼卫残渣,赵张的死掀了‘鹞子’的底,咱们手里的东西,就是现成的饵。卫王兄想要,汉王更想要……这潭水,已经浑透了。”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水浑了,才好摸鱼,也……才好一锅端。”
他眼中锋芒隐现。王府高墙之内,这局血腥的棋刚入中盘,而真正的猎手,已在悄无声息地收网。夜风穿过庭院,卷起枯叶,沙沙的响,像有无数只脚在暗处窸窣移动。王府的灯火在无边的黑里兀自亮着,像风暴里唯一不肯倒下的桅灯。
侍卫长领命退下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庑深处,每一步都像敲在绷紧的皮子上。静心堂里,只剩萧承煦、苏玉盈、陈襄,和地上那两具散着不祥气味的尸首。
空气稠得黏喉咙,那股甜腥混着烛烟,闷得人心里发慌。苏玉盈的目光又落回尸体颈侧——那鸟喙似的印记在昏光里半隐半现,像一道无声的讥诮。
“王爷,”陈襄打破沉寂,声音压得更沉,“还有一桩——在张仲文尸身底下,找到了这个。”他上前一步,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块叠着的素绢帕子,边角已染了暗褐的污渍,双手呈上。
萧承煦接过,展开。帕子料子寻常,上面用炭条潦草勾着几道线,凑成一副极简陋的图:一个方框,框外几条曲曲弯弯的线,当中有个点被重重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鹞”。
“这是……”苏玉盈凑近细看,心念急转,“张仲文死前藏下的?这标记……莫非是‘鹞子’在甘州的窝,或者接头的地方?”
“十有八九!”萧承煦眼底精光骤亮,手指狠狠点在那圈出的点上,“老狐狸临死还想反咬,留了条尾巴!陈襄,这地方,认得出来么?”
陈襄凝神盯着图上线条,又回想城中格局,片刻,眼中有了定色:“回王爷!这地方属下认得——城西靠旧码头那边,有个废了的染坊,叫‘靛青坊’。位置偏,水路陆路都便宜,确是个藏污纳垢的好窝!”
“靛青坊……”萧承煦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丝冰凉的弧度,“倒是应景。刚送来一包靛蓝,就指向个靛青坊。看来这‘鹞子’和杜衡,怕是早在这染缸里打过照面了。”他猛地攥紧绢帕,“好!有眉目了!陈襄!”
“属下在!”
“你亲自去!带上‘惊蛰’里最精悍的一队,把‘靛青坊’给我围了!记着,要快!要静!里头的人,我要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万一惊了,宁可放跑,也绝不能让他们毁了里头的东西!那里面,必有干货!”萧承煦的话斩钉截铁,“这回行动,就叫——‘猎鹞’!”
“是!‘猎鹞’!属下明白!”陈襄眼中战意腾起,抱拳领命,转身便走,身影如夜豹般没入门外黑暗。
堂内又只剩夫妻二人。苏玉盈望着丈夫眼中跳动的火苗——那是锁定了猎物的锐光,也是掌控局面的沉定。她轻声问:“这绢帕……来得是不是太巧了?是张仲文死前醒悟?还是……‘鹞子’故意布的饵?”
“都有可能。”萧承煦将绢帕收好,神色复归冷峻,“但不管真假,‘靛青坊’都值得一探。若是陷阱,正好瞧瞧他们后手;若是真的,就能剁了‘鹞子’在甘州的一只爪子,撬开他们的嘴!这步险棋,非走不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甘州城的夜依旧死寂,可这死寂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王府的灯光刺破黑暗,远处城西那片低矮破败的屋舍轮廓,在惨淡月色下隐隐约约。
“玉盈,”萧承煦的声音低沉而稳,“王府交给你了。‘惊蛰’的人手被陈襄带走大半,剩下的,务必守住家,护好孩子们。天亮之前,不论那‘靛青坊’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该有个分晓。”
苏玉盈挺直了背,像护巢的雌鹰,眼神沉静有力:“你放心去。府里有我。孩子们不会有事,证据不会有事,王府……更不会有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当心冷箭。‘鹞子’善藏,更善偷袭。”
萧承煦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目光里。他伸手,用力握了握她微凉却坚定的手,旋即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甲胄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出击的号角。
静心堂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苏玉盈独自站在通明的烛火里,脚下是两具冰凉的尸首,空气中浮动着未散的血腥与阴谋。她在主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见丈夫远去的背影,看见城西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废弃染坊。
她轻轻抬了抬手。角落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形无声浮现,单膝点地。
“传话下去,”苏玉盈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王府所有暗哨,视线往城西旧码头延伸,盯紧‘靛青坊’方向任何异常的火光、响动、信号。府内各处通道,暗哨再加一倍。水井、厨房,十二时辰不断人看守。没有我和王爷的亲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心堂半步,违者……杀。”
“是!”黑影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苏玉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具尸体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扶手。张仲文颈侧的印记,赵德庸指缝里的蓝粉,“鹞子”……卫王……还有那支来历不明的冷箭……线索乱麻似的缠着,可抽丝剥茧,总能找到头绪。
甘州的夜,又长又险。但王府这盏灯,得一直亮下去。她合上眼,凝神细听,仿佛能听见远处旧码头方向,猎手与猎物即将碰撞的、微弱的前奏。
风暴眼,正在无声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