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诺：苏玉盈94

甘州府衙后堂的烛火还未冷透，王府的夜宴却已张灯结彩。赵德庸那道密奏的风声，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甘州官场悄悄蔓延。恐慌与猜疑，成了每个人心口缠紧的藤蔓。为稳住局面，也为向外面昭示王府的镇定，萧承煦与苏玉盈商议定了，要在府中设宴，请一请甘州府衙与本地有头脸的官员士绅。

宴摆在王府最大的花厅澄瑞堂。厅内烛火高烧，丝竹声悠悠地飘着。锦衣华服的宾客们推杯换盏，面上都带着笑。珍馐美馔流水般地上，侍女们步履轻悄，裙裾不惊。一切都合乎藩王该有的、从容不迫的体面。

苏玉盈盛装而出，一袭海棠红的宫装，衬得人雍容明丽。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晃。她端坐在萧承煦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与几位官眷低声说着话，眼神却像最精细的筛子，不漏痕迹地掠过全场每一个角落。尤其留心那些生面孔的侍女、传菜的路线、宾客们杯盏的动静。启晏和念卿也在席末设了小桌，由苏玉盈最信重的嬷嬷并两个眼神锐利的丫头紧紧看护着。月儿太小，留在了内院。

萧承煦穿着亲王常服，气度沉凝。举杯与几位老成的官员寒暄，谈笑自若，仿佛外面的风雨与他毫无干系。说起甘州今年的雨水、农桑，甚而有点评席间丝竹的闲情。那份泰然，无形中熨帖了不少人忐忑的心。只有紧挨着他的苏玉盈能觉出，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深处是冰封着的警惕。厅外每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他的耳廓都会轻轻一颤。

酒过了三巡，气氛似乎活络了些。知府赵德庸也勉强挤出笑，向萧承煦敬酒，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神躲闪着，额角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王爷治下，甘州物阜民丰，实是百姓之福……”话干巴巴的，没了水分。

萧承煦微微一笑，举了举杯：“赵大人过誉，全赖诸位同僚尽心。”目光平平地落在赵德庸脸上，那平和底下却像压着千钧的力，震得赵德庸手里的酒杯几乎端不稳。

就在这时，厅外一阵喧哗伴着锣鼓点涌了进来。一队穿红着绿、脸上涂得五彩斑斓的艺人舞了进来。为首的手持彩球，高声唱喏：“恭贺王爷福寿安康！小的们献上‘鱼龙百戏’，给王爷并诸位贵人助兴！”

宾客们精神一振，都看向厅中。这是甘州本地有名的杂耍班子，舞龙弄狮，顶缸走索，确是一绝。只见艺人们身形矫健，翻腾跳跃，彩球抛得令人眼花缭乱。一条金鳞闪闪的“龙”在艺人手中活了起来，蜿蜒游弋，吸住了全场的目光。

萧承煦也含笑看着，手指却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苏玉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瞧见，那舞动的人群里，两个扮作“虾兵蟹将”的，脚步挪移看似随意，却隐隐封住了花厅两侧的门。他们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在喧闹的遮掩下，几次刮过主位上的萧承煦。

艺人的表演到了酣处。舞龙的将龙头高高抛起，众人不由得仰头惊呼。就在这视线被引开的刹那——

变了！

那两个“虾兵蟹将”猛地撕开戏服，露出里头紧身的黑色劲装！手中寒光一闪，竟从彩绸缠绕的道具里抽出了淬毒的短匕！两人如离弦之箭，一左一右，角度刁钻狠辣，直扑主位上的萧承煦！目标明确，就是咽喉与心口！

“王爷小心！”近处的侍卫反应极快，怒吼拔刀。可事起突然，距离太近，那匕首的寒芒已递到萧承煦身前数尺！

千钧一发！

一直看似专注看戏的萧承煦，眼中精光暴射！他未起身，身形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滑开半步，同时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拂！桌上那碗滚烫的羹汤被一股柔劲卷起，不偏不倚砸向左侧刺客的面门！

“砰！”瓷碗碎裂，热汤四溅！那刺客猝不及防，被烫得一声惨嚎，动作顿时滞住。

右侧的匕首已刺到胸前！萧承煦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竟是空手抓向那淬毒的刃口！电光石火间，“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袖中暗藏的玄铁护腕格开了致命一击！同时，他右腿如鞭扫出，带着风声，狠狠踹在刺客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右侧刺客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一片桌椅，碗碟碎裂声刺耳。

这一切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直到此刻，花厅里才爆出惊恐的尖叫！女眷们花容失色，官员们仓皇后退，场面登时大乱！

“护驾！有刺客！拿下！”陈襄的吼声如炸雷！埋伏在厅外和混在侍从里的王府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烁，瞬间将剩余几个欲反抗或逃窜的艺人制住。

然而，杀招不止于此！

就在所有人被主位的刺杀吸引时，一个一直低眉顺眼、端着酒壶侍立在萧承煦身后不远处的侍女，眼中凶光毕露！她手腕一翻，酒壶底弹开机簧，一根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无声激射，直指萧承煦毫无防备的后颈！

“承煦！”苏玉盈一直紧绷的神经，让她在混乱中捕捉到了这隐蔽至极的杀机！她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将手中一直紧握的、还剩半杯残酒的玉杯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玉杯碎裂的脆响，在混乱的厅堂里异常刺耳！

这声响，是“惊蛰”计划里定下的紧急信号！

玉杯碎裂的同一刹那，一直站在萧承煦侧后方阴影里、毫不起眼的一个老仆动了！枯瘦的手快成一道残影，两根手指铁钳般在间不容发之际夹住了那根致命的毒针！针尖离萧承煦的后颈皮肤，已不足一寸！

那侍女见事败，脸上露出绝望的狰狞，竟又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银簪，合身扑向苏玉盈！“贱人坏我大事！”

“母妃！”席末的启晏目眦欲裂，下意识要冲过来，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按住。

萧承煦刚解决掉两名正面刺客，听到爱妻惊呼和那砸杯的声响，心头巨震！猛回头，正见那侍女扑向苏玉盈，老仆指间夹着的毒针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暴怒！

一股焚天灭地的暴怒瞬间席卷了他！身形如鬼魅一闪，后发先至！在那侍女的簪子刺到苏玉盈之前，一只铁铸般的手已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呃……”侍女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中尽是惊骇。

萧承煦眼神冰寒，没有半分怜悯，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喉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侍女眼中的光倏然熄灭，身子软软瘫倒。

“玉盈！伤着没有？”萧承煦一把将苏玉盈拉入怀中，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目光急急扫过她周身。

“我没事！你呢？”苏玉盈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眼神却依旧坚定，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

“无妨。”萧承煦确认她无恙，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眼中的杀意却更炽。他将苏玉盈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猛虎，冰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哭喊尖叫的花厅。

刺客已全数被制住。舞龙班子连带那三个死士，一共七人，除被萧承煦当场格杀的两个和那侍女，余下四人皆被卸了下巴，捆得结实，由侍卫死死按在地上。陈襄正带人迅速控住场面，安抚宾客，封锁所有出口。

“父王！”启晏挣脱嬷嬷，冲到父母身边，小脸煞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也有种难言的坚定。他看见了父亲生死关头的雷霆手段，也看见了母亲临危不乱的机警。

萧承煦看着儿子，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好孩子，没事了。护好你母妃和姐姐。”

启晏用力点头，挺直尚显稚嫩的胸膛，站到了母亲和姐姐念卿身前。念卿虽也吓得小脸发白，却紧紧拉着弟弟的手，强自镇定。

萧承煦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面如死灰、瘫在椅上的赵德庸身上。这位知府大人此刻抖如筛糠，裤裆处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赵大人，”萧承煦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清晰地穿透厅堂的嘈杂，扎进每个人心里，“看来，有人不想让本王安生吃这顿饭，更不想让甘州安稳。你说是么？”

赵德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满眼的恐惧。

萧承煦不再看他，转向陈襄，声音如出鞘的利剑，带着铁血的杀伐：“陈襄！”

“属下在！”

“将刺客押下去！撬开他们的嘴！本王要知道，是谁派的！同党何在！还有，”他眼神如刀，掠过地上侍女的尸体和老仆指间的毒针，“查！查这毒的来历！查这侍女如何混进来的！所有经手今日宴会采买、调派之人，严加盘查！有嫌疑的，即刻下狱！”

“遵命！”陈襄抱拳领命，眼中燃着怒火与战意。

萧承煦最后环视全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霜，让每一个触及的人都感到彻骨寒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灌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看见了。宵小之徒，手段卑劣，竟敢在王府行凶，欲取本王性命！此非仅冲我萧承煦一人，更是藐视朝廷法度，祸乱我甘州安宁！本王在此立誓，无论背后主使是谁，藏于何处，纵是掘地三尺，血洗千里，也定要将其揪出，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士绅：“甘州，是本王的藩地，亦是诸位安身立命之所！风雨欲来，是随波逐流，引颈待戮？还是与本王同心戮力，共御外侮？诸位……好自思量！”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只余烛火噼啪，粗重喘息。恐惧、震撼，还有一丝被激起的血性，在每个人胸中翻腾。这番话，是宣战檄文，也是最后通牒。他不再掩饰，也无需掩饰了。王府溅血，已将他彻底逼到悬崖，也彻底点燃了他胸中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

他不再看众人反应，一手紧握苏玉盈冰凉的手，一手护着身前的儿女，在侍卫森严的护卫下，大步离开这弥漫着血腥与杀机的澄瑞堂。背影挺拔如松，带着浴血而出的凛冽杀气，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王府的夜，被血色浸透。但反击的号角，也在这血夜里，正式吹响了。甘州的棋盘，已被彻底掀翻。接下来，唯有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