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煦立在演武场边,看启晏练那套“回风拂柳”。少年神情凝注,木剑破空声里已带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陈襄的密报递到手中时,他面色未动,只侧首向身旁的侍卫长低语两句。侍卫长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场外。
他缓步走入场心,接过启晏手中的木剑。“腕子再沉三分,”他声音平稳,“腰马合一,劲力从足底起,贯到剑尖。不是用手臂挥,是用全身引。”言罢身形舒展,那柄木剑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圆融饱满、却又暗藏锋棱的弧——正是“回风拂柳”的关窍所在。
启晏看得眼也不眨,小脸微微涨红。
与此同时,王府后园的芭蕉林在晨风里舒展开阔大的叶子,昨夜的血痕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苏玉盈带着念卿和月儿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念卿正细细拣选花枝,月儿则举着新得的麦芽糖小马,在铺开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画,不时仰起脸,奶声问:“母妃,‘慎’字怎么写呀?”
苏玉盈耐心教着,眼风却如最细密的筛子,不着痕迹地掠过芭蕉丛、院墙、假山亭阁的每一处角落。她看见洒扫的婆子比平日多耽搁了片刻,也瞥见修剪花枝的小厮,目光几次往西墙根飘。她心里一一记下,面上仍是那副温静模样。
“卿儿,你看这枝栀子,配这素白瓶如何?”她拈起一朵带露的洁白,声气柔和。
“素净雅致,和妹妹写的‘慎’字倒是相衬。”念卿抬眼浅笑,眉目间已能见出来日风致,眼神清亮而沉静。
墙外,一株老槐的密叶间,有双鹰隼似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咬住园内光景。他看见嬉戏如常的孩子,看见神色自若的王妃,看见昨日才死了人的地方,今朝竟成了插花习字的雅处……预料中的惊惶戒备全无踪影,整个王府透着一股教人不安的、过分的平静。这平静,比昨夜的血腥更让窥探者心头泛冷。他悄无声息地缩回身子,壁虎般滑下树干,迅速消失在交错巷陌的阴影里。
甘州城南,废弃的“同福”驿馆深处,一间尚能蔽身的厢房内。光线晦暗,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朽木的气味。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负手立在窗边,眼神锐如铁锥。正是太子少保杜衡。
方才从槐树上潜回的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王府内的情形:“……一切如常。王妃携郡主、小郡主于园中习字插花,燕王在演武场指点世子剑术。西院凶地,今日已成游赏之处,未见增防,亦无惶乱。”
杜衡静听罢,良久不语。他缓缓转身,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积尘的窗棂,发出闷响。“如常……好一个‘如常’。”他嘴角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里却无半分笑意,“萧承煦,果然不易对付。昨夜刚见了血,今日就能让妻小在凶地旁安然度日。这般定力,这般做给外人看的‘若无其事’,真是沉得住气。”
他踱到房中唯一还算洁净的方桌前。桌上搁着一只上了锁的紫檀密匣。他伸手抚过匣面,指尖划过冰凉的铜扣,像是在抚弄珍玩,又似在掂量杀器。
“他越是平静,便越说明他已洞悉内情,且有了防备。”杜衡的声气像浸在寒冰里,“他在等,等延京的风向,等我们的下一步。想以静制动,诱我们先露破绽?哼。”
他抬眼看向探子:“陈襄那边如何?兵备道衙门可有动静?”
“回大人,衙门守卫如旧,陈襄今日未曾露面。但左近多了些生面孔的摊贩,机警得很,似是……反向盯梢的。”
杜衡眼神一紧:“反向盯梢……看来陈襄这条线也惊动了。萧承煦在甘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是我们小看了他对此地的掌控。”他踱了两步,眼中算计的光芒明灭不定,“不能等了。燕王越是镇定,便越显心虚!他想拖时辰,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他猝然停步,眼底掠过厉色:“传令!让埋在甘州府衙的那颗‘钉子’,今晚就动!把那‘账目’抄录的副本,‘不经意’地递到该看的人眼前!甘州这潭水,既然搅不浑他萧承煦,那就让整个甘州官场先乱起来!我倒要瞧瞧,当贪墨军饷、贻误军机的罪名在府衙大堂上被公然掀开,他萧承煦还能不能在他那王府里,气定神闲地教儿子练剑!”
“是!”探子领命,疾步退下。
昏暗的屋内只剩杜衡一人。他重新看向那紫檀密匣,开了锁,取出一卷誊写工整、却透着年岁痕迹的账册副本。烛光摇曳,账页上那些触目的数目与模糊的签押,仿佛带着嗜血的狞笑。
“萧承煦,”杜衡低语,声如毒蛇吐信,“你要的太平?我亲手撕碎了给你看。甘州的棋局,该掀盘了。”
驿馆外,几只乌鸦敛翅落在枯枝头,发出嘶哑的啼叫。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扑向甘州城看似平整的街巷。一场更猛、更公开的风暴,已随着杜衡阴冷的指令,在官场的暗处悄然酝酿。王府园里的栀子香,演武场上的木剑声,在这无声的硝烟前,显得既脆弱,又异常坚韧。萧承煦的镇定,苏玉盈的周全,即将迎向更峻厉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