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萧承煦便醒了。身侧的苏玉盈还睡着,长睫在晨光里投下浅淡的影。他轻手轻脚起身,怕扰了她。这几日的风波,着实让她消瘦了。
院子里秋意渐深。一片梧桐叶打着转落在石桌上,萧承煦伸手接住,叶脉在他掌心延展,像极了命运错综的纹路。
“王爷起得这样早。”老管家福伯端着茶盘过来,眼里带着宽慰。这几日府里人人悬着心,如今总算见了晴。
萧承煦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暖着手。“福伯,辛苦你了。”
“老奴没什么,倒是王妃……”福伯顿了顿,摇摇头,“王妃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小郡主问起您去哪儿,王妃只说您办差去了。”
茶烟袅袅里,萧承煦蹙了眉。他离府那日,小女儿刚过三岁生辰,正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该沾这些阴霾。
“父王!”脆生生的童音从廊下传来。萧明月穿着杏色小袄,像只欢雀般扑进他怀里。
萧承煦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亲:“月儿怎么起这样早?”
“月儿梦见父王又不见了,醒了就来找。”小女孩搂紧他的脖子,声音糯糯的,“父王这回不走了吧?”
萧承煦心头一紧,还未答话,便见苏玉盈已披衣立在廊下。晨光里,她未施脂粉的脸有些苍白,却依然清丽得夺目。
“明儿,别缠着你父王。”苏玉盈轻声说,“父王刚回来,还有公务要理。”
萧明月撅着嘴,不情不愿地从萧承煦身上滑下来,让奶娘领去吃早膳了。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夫妻二人。
“怎么不多睡会儿?”萧承煦走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手。
苏玉盈摇摇头,眼里情绪翻涌:“做了个噩梦,醒来不见你……”后面的话她没说完,萧承煦却懂了。
“我说过,不会再走了。”他将她揽入怀中,觉出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这次的事,是我拖累了你们。”
苏玉盈仰起脸,眼里有倔强的光:“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拖累。”
“王爷!”严海匆匆进来,面色紧张,“宫里来人,说皇上急召!”
萧承煦与苏玉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不安。才平息的浪,难道又要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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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气氛沉得压人。萧承煦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许久没听见皇帝的声音。
“起来吧。”萧尚远的嗓音比往日沙哑许多。
萧承煦抬头,这才发觉短短几日,父皇竟苍老了这样多——眼窝深陷,面色灰暗。
“父皇可是身子不适?”他忍不住问。
萧尚远摆摆手:“老毛病,不碍事。”他屏退左右,待殿门合上,才缓缓道,“小九,今日叫你来,是有要紧事。”
萧承煦心中一凛。父皇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太医昨日诊了,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萧承煦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父皇!太医怎么说?可还有治法?”
萧尚远苦笑:“生死有命,朕这一生,也算无憾了。只是……”他目光定定落在萧承煦脸上,“这大盛的江山,该托付给谁?”
萧承煦心跳如擂,不敢轻易接话。
“老二太过仁弱,老三疑心重,老五心术歪了,老七只知酒色……”萧尚远一一数过,最后长叹一声,“朕想来想去,唯有你……可你偏不肯争。”
“父皇……”萧承煦喉头哽得发疼,“儿臣并非不愿为父皇分忧,只是……”
“只是舍不得苏玉盈?”萧尚远忽然冷笑,“小九,你可知为君者最忌专情?先帝当年独宠德妃,纵得外戚干政,险些酿成大祸。朕这些年刻意雨露均沾,就是不蹈覆辙。”
萧承煦额上渗出细汗:“儿臣明白父皇苦心,可玉盈她……”
“朕知她贤良,不会干政。”萧尚远截断他的话,“但储君若无强援,如何坐稳江山?你想过没有,一旦朕走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那些心怀鬼胎的臣子,会如何待你,待你的妻儿?”
这番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萧承煦的心。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可每每看见苏玉盈全心信赖的眼神,他就无法想象伤她的情景。
“父皇,儿臣……”
“不必此刻回我。”萧尚远疲惫地合上眼,“三日后,朕会在朝上宣立储之事。你若改了主意,就在那之前纳几位郡主为侧妃。有她们母家扶持,你的位置才稳得住。”
萧承煦浑浑噩噩退出来,在廊下迎面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萧承睿。
“九弟!”萧承睿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父皇病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萧承煦勉强定神:“三哥,父皇他……”
“我都知道了。”萧承睿眼中掠过复杂神色,随即坚定道,“九弟,无论父皇作何决定,三哥都站你这边。”
萧承煦心头一暖。他自幼是跟着这位三哥长大的,骑马射箭都是三哥手把手教的,情分自不同旁人。
“多谢三哥。”
“只是……”萧承睿欲言又止,“我听说西齐有意将郡主许你?这是个好机缘,西齐的根基,到底还在。”
萧承煦心头一震。连三哥也劝他纳妃?难道在所有人眼里,他与玉盈的情分,就这般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