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刮过王府屋檐,呜呜作响。启晏趴在窗边,小手托着腮,望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发呆。
“晏儿,怎么不点熏笼?”苏玉盈挺着已显怀的肚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石榴簪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启晏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母妃,父王真要走了么?”
苏玉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将茶碗放在小几上:“你父王是去戍边,很快便回。”她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声音放得轻柔,“来,趁热喝了。”
启晏接过碗,却不喝:“可妹妹还没出生……父王答应要陪我一起等的。”
苏玉盈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假意整理窗边的绣绷:“你父王说了,会尽快赶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妹妹的满月酒。”
窗外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启晏立刻跳下榻,扑到窗边:“是父王!”
萧承煦一身戎装自校场归来。银甲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佩剑随步伐轻晃。他抬头瞧见窗边的母子,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抬手挥了挥。
“父王!”启晏飞奔出去,一头扎进他怀里。萧承煦弯腰将儿子抱起,铠甲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怎么眼睛红了?”他用拇指拭去启晏脸上的泪痕,“男子汉,可不兴随便掉泪。”
启晏把小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晏儿不想父王走。”
萧承煦抱着儿子走进屋,见苏玉盈立在门边,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上,眼中含着隐忍的水光。他心头一紧,放下启晏,走到妻子面前。
“都妥了?”苏玉盈轻声问,声音有些颤。
萧承煦点头:“明日卯时出发。”他想抚她的脸,又顾忌手上可能有尘,最终只轻轻碰了碰她衣袖,“别忧心。西齐不过乌合之众,不出三月必归。”
苏玉盈强撑出笑意:“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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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启晏已被嬷嬷哄睡。萧承煦立在床边,望着儿子熟睡的小脸,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别闹醒他。”苏玉盈轻声道,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过来,“试试这个,我让绣娘在里头多絮了一层棉。”
萧承煦接过,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这般厚实,怕要焐出汗。”
“西北风硬,不比京里。”苏玉盈执意为他披上,纤细的手指在他颈间系着带子,“听说那边夜里,能冻掉耳朵。”
萧承煦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你该多穿些,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他拉她到暖榻坐下,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慢慢揉着。
烛火摇曳,映得苏玉盈脸庞半明半暗。她垂着眼,长睫在颊上投下浅影:“承煦,我有些怕。”
萧承煦心头一紧,将她揽入怀中:“怕什么?西齐那群人,还不够我塞牙缝。”
“不是这个。”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部,“我梦见……你站在一片血雾里,我怎么唤,你都不回头。”
萧承煦笑起来,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他捧起她的脸,郑重道:“玉盈,我向你担保,定会平安归来。我还要看着咱们的女儿出生,教启晏骑马射箭,陪你看遍府里年年海棠花开。”
苏玉盈破涕为笑:“你怎知是女儿?”
“直觉。”萧承煦得意地挑眉,“不如赌一局?若是女儿,你应我一事;若是儿子,我应你一事。”
“什么事?”
“现下不说,回来再告诉你。”他神秘地眨眨眼。
苏玉盈轻捶他胸口:“又卖关子。”忽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妆台前,取出一个绣并蒂莲的荷包,“这个你带着。”
萧承煦打开,里头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这是……”
“从大相国寺求的。”苏玉盈耳根微红,“听说……颇灵验。”
萧承煦心口一暖,将锦囊郑重放入贴身暗袋:“有夫人这份心意,为夫定当所向披靡。”
窗外传来更鼓,已是三更。萧承煦起身:“你该歇了,明日不必早起送我。”
“那怎么成!”苏玉盈急道,“我……”
“听话。”他轻按她肩,“你现在需静养。再说,启晏若见你哭,又该闹了。”
苏玉盈咬着下唇,半晌才点头:“那你再陪我说说话。”
萧承煦重新坐下,将她拢在怀中。两人静静依偎,听着彼此心跳。过了许久,苏玉盈忽然道:“承煦,给孩子取个名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回来迟了……”
萧承煦沉思片刻:“若是女儿,便叫‘念卿’——萧念卿。让她永远记得父母情深。”
“念卿……”苏玉盈轻声重复,眼中漾起水光,“真好听。若是儿子呢?”
“不会的。”萧承煦笃定道,“定是女儿。我有预感。”
苏玉盈笑着摇头:“你这人……”
夜更深,她终是抵不住困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萧承煦小心翼翼将她抱到床上,掖好锦被。借着烛光,他凝视妻子恬静的睡颜,手指虚虚描摹她秀美的轮廓,却不敢触碰,生怕惊扰。
他轻叹一声,起身往书房去。明日出征,尚有几分军报需最后核验。推开书房门,案上烛台还亮着——显然,她早已命人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