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火光将半片天空染成狰狞的橘红,浓烟裹挟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沉沉压下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萧承煦挥剑的手已有些发沉,银甲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他率领的狼啸营像一柄尖刀,反复凿穿着敌阵,可敌人实在太多,如潮水般一层层涌上,包围圈正越收越紧。
他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昨日已派出快马向中军的萧承耀求援,按常理,援军今早便该出现。可直到日头偏西,视野尽头除了敌人晃动的旗帜,什么也没有。
不能再等了。萧承煦格开劈来的一刀,反手刺穿对方咽喉,抽剑时带出一蓬温热血雾。他环顾四周,狼啸营的将士们仍在拼死搏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血污。若援军再不到……
念头未落,侧翼一阵骚动,几名敌兵悍不畏死地直扑他而来!刀光交错,他竭力挡开,臂上却仍被划开一道口子。就是这瞬息凝滞,又有三四把长矛从不同角度刺到,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锐利的破空尖啸,自侧后方的高地传来!
“嗖——!”
紧接着,围攻萧承煦的一名敌兵喉咙中箭,哼都未哼便仰面倒下。箭矢接连飞来,精准狠辣,几乎箭箭夺命!
萧承煦趁隙荡开身侧兵刃,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土坡上,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立于昏黄天光与战场硝烟之中,手中弓弦连震,箭无虚发。斗笠早已不知去向,纷飞的发丝贴在沾了烟尘的脸颊边——不是苏玉盈又是谁?
“玉盈?!”他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玉盈面色沉静,眼中却燃着灼人的光。她飞快将弓箭背回身后,从腰间行囊中掏出一个黑黢黢的圆状物事,拉燃引信,奋力掷向敌阵最密集处!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陡然炸开!火光与气浪猛地腾起,碎石泥块混着残肢断臂四散飞溅。那一片的敌军登时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叫划破喧嚣,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硬生生被撕开一道骇人的缺口。
萧承煦瞬间回神,再不容错失良机。他举剑高呼,声音嘶哑却穿透战场:“狼啸营!随我突围——!”
狼啸营残存的将士眼见生路,血气翻涌,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紧随萧承煦向那缺口猛冲。
苏玉盈立在坡上,又接连掷出两枚“手雷”,轰隆巨响不断在敌军侧翼炸开,制造出更多混乱与恐慌,为突围扫清障碍。
恰在此时,大地隐隐传来密集的震颤。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黄龙翻滚。一队骑兵狂风般卷来,当先一骑玄甲黑马,正是萧承睿!他挥刀长喝:“承煦!撑住!三哥来了——!”
援军如洪流般撞入战场,瞬间冲垮了敌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萧承煦精神大振,与萧承睿部合兵一处,返身掩杀。敌军终于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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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涂抹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上。萧承煦与萧承睿并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望着部下清理战场。
萧承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盔檐下的脸带着笑,也带着倦色:“九弟,今日这一仗,打得苦,也打得硬气。”
萧承煦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苦笑摇头:“若非三哥及时赶到,狼啸营今日怕是……”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正下坡的纤细身影,“还有玉盈……她若不来,我恐怕已等不到三哥了。”
苏玉盈牵马走来,脸上尽是烟尘与疲惫,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他。
萧承煦策马迎上,两马交错瞬间,他竟直接自鞍上跃起,稳稳落在苏玉盈身后,双臂不由分说环住了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嗅着她发间混杂了硝烟与汗水的熟悉气息。
“玉盈……”他只低低唤了一声,手臂收得极紧,所有后怕、庆幸与汹涌的情感,都哽在了这一声里。
萧承睿在一旁瞧着,朗声大笑,驱散了周遭些许沉重:“行了!这儿可不是诉衷肠的地方。先回营,从长计议!”
回到营地,天色已彻底暗下。营火点点燃起,映照着将士们包扎伤口、搬运同伴遗体的沉默身影。萧承煦迅速安排完救治与防务,这才与萧承睿、苏玉盈一同进入主帐。
帐内灯火跳动着。萧承煦灌下一大口水,压下喉间干渴与焦灼,皱眉问道:“三哥,五哥那边……究竟是何情况?按约定,他的援军早该到了。”
萧承睿放下水囊,叹了口气:“老五那边也遇上了硬骨头,被一支偏师死死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我接到你前哨送来的急报时,便知不好,立刻点齐本部兵马抄近路赶来。幸好……还算及时。”
萧承煦沉默片刻,郑重向萧承睿抱拳:“今日之恩,承煦铭记。狼啸营上下,皆感念三哥援手之德。”
萧承睿摆摆手,目光却落到安静坐在一旁的苏玉盈身上,眼中带上几分感慨的笑意:“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倒是玉盈……”他摇摇头,叹道,“九弟,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你为何那般执着了。这般情义,这般胆魄……难怪你宁可违逆父王,也要守住。”
萧承煦转头,看向苏玉盈。火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
“玉盈,”他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后怕与责备,“你怎么能来?这是战场,刀剑无眼……”
苏玉盈回握住他的手,抬起眼,目光清亮:“你走后,我夜夜噩梦,心里慌得厉害。我知道不该,可……我没办法坐在家里等。”
萧承煦心头狠狠一揪,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叹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下次……断不可如此。”
萧承睿看看两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今日都乏了,先歇息吧。等明日承轩的鹰啸营探明敌情归来,我们再议下一步。”他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笑道,“玉盈姑娘此番……也算立下奇功。我会如实禀报父王。你们……好生说说话。”
帐帘落下,将营地的嘈杂隔绝在外。小小的空间里,只剩灯花偶尔的噼啪声,与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