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太后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喘息略平后,竟支撑着说起话来,话语断断续续,却句句千斤,“你是天子……万民之主,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前朝事,要稳;后宫心,要定。为君者,不易啊……”
皇帝静静听着,面沉如水,只道:“皇额娘劳心这些做什么,且好生养着。”
太后却仿佛未闻,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被角,话锋渐转,直指那最隐秘的关节:“哀家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机会了……储君之位,关乎大清国本,你……务必要慎之又慎。”
她目光灼灼,盯住皇帝:“三阿哥……性子是急躁,犯过错,可哀家冷眼瞧着,他心底那份赤诚与重情,难得。你若不喜长子,有心立幼……”太后顿住,喘息加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万不可……只看眼前稚子可爱。要思量前朝盘根错节,要提防后宫借势而起,外戚干政……断不能在我朝开此先例!皇帝……你莫要忘了祖宗家法,忘了你当年……是如何艰难。”
提及“当年”二字,殿内空气骤然一凝。皇帝下颌线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淡淡道:“皇额娘累了,这些话,改日再议不迟。您静心休养要紧。”
太后眼底的光倏地黯了黯,那强撑的精神仿佛被抽走几分。静默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锥心的力道:“皇帝……你十四弟,递了折子,只想进宫……瞧哀家一眼。你……连这最后一面,也不允么?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皇帝闻言,眼眸倏然抬起,目光如浸寒潭,先前仅有的一丝温润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太后,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冰冷:“不是儿子不肯放过他。是十四弟至今仍做着他的抚远大将军梦,在西北旧部中走动,言辞间多有不臣之念。皇额娘,祖宗江山,容不得半分觊觎。”
太后嘴唇颤了颤,终究再无力气争辩,只闭了眼,眼角似有湿意,没入银白的鬓发之中。
恰在此时,殿外通传,贵妃携六阿哥到了。
贵妃袅袅婷婷步入,依礼请安,姿态恭谨柔婉。她身侧跟着的弘昱,刚满两岁,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像颗饱满的珍珠,活泼泼地滚进来。
小家伙已走得稳当,进了殿,黑葡萄似的眼睛先看向榻上的太后,毫不怯生地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喊道:“皇祖母!”又转向皇帝,脆生生唤:“皇阿玛!”
这童音一起,殿内凝滞的气氛仿佛被戳开了一个小口。
弘昱生得极好,粉团似的脸儿,眉眼精致,顾盼间灵气十足。他并不像他美貌倾城的额娘,贵妃容颜秾丽,弘昱的样貌却更清俊秀逸。此刻不知为何,小家伙微微撅起了嘴,露出些不高兴的神气,那蹙起的小小眉峰,倒与皇帝沉思时的模样有了几分依稀的神似。
太后勉强睁开眼,看到这小小人儿,那灰败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
弘昱迈着小步子靠近榻边,仰着脸,很认真地说:“皇祖母要多多吃饭,乖乖吃药。弘昱快快长大,长大了给皇祖母尽孝,皇祖母就好了!”孩童言语天真,却真挚动人。
太后颤巍巍伸出手,似想摸摸他的头,中途却无力垂下,只凝望着弘昱,喃喃道:“好孩子……弘昱长大了,要走正道,千万……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啊……”
这话,明是对稚子所言,那沉沉的目光,却分明掠过了一旁垂首恭立的贵妃。
贵妃立刻深深福下身去,声音温婉如水,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太后娘娘放心。臣妾与六阿哥,谨记太后教诲。六阿哥日后必当克己复礼,忠君孝亲,绝不敢有负太后今日慈念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