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纯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梦境里被人轻轻唤了一声,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里没有焦距,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大恸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白鹤淮好一会儿,那目光迷茫而迟缓,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极轻极浅,像是风吹过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可白鹤淮看得分明,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恸。
“鹤淮。”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都哭哑了。
白鹤淮的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连忙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将那层水雾逼退,然后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快得像山间的百灵鸟:
“雷姐姐,我让人温了酒,咱们今日不理事,好不好?”
慕雨墨将酒壶放在小几上,也不说话,只拿了两只酒杯出来,斟满了,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雷纯手边。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的天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雷纯垂眸看着那杯酒,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怀中的红袖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绵软,带着几分桂花香甜,是江南那边惯喝的软酒,不烈,可后劲绵长。
雷纯将空杯搁回桌上,没有评价,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白鹤淮和慕雨墨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里,落在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上,落在那片她看不见的、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从前里。
白鹤淮与慕雨墨对视一眼。
慕雨墨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雷纯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意思很明白——你问。
白鹤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侧过头,用口型回了慕雨墨三个字:你怎么不问?
慕雨墨挑眉,那双妩媚的眼眸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你是大夫你更合适”的理所当然。她又朝雷纯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回加了点力道,分明是在催促。
白鹤淮咬了咬唇,纤细的手指在膝上绞了绞,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雷姐姐…你、你是不是…有、有些不高兴?”
说完这句话,白鹤淮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这是什么蠢问题?
雷纯那模样,岂止是“有些不高兴”?那分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像是天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悬在头顶。
慕雨墨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一丝忍俊不禁。
雷纯听见了白鹤淮的话。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蝶翅被风吹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慕雨墨又斟满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第二杯。
白鹤淮看着那空杯,又看了看慕雨墨。
慕雨墨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雷纯的性子她们是知道的——看着温婉柔弱,实则比谁都清醒克制。她不会用喝酒来消愁,更不会在人前失态。
可今日,她喝得这样快,这样急,分明是在借着酒劲压什么。
慕雨墨放下酒杯,没有再斟。
她伸手按住酒壶的盖子,那双妩媚的眼眸直直落在雷纯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妹妹,这酒是要慢慢喝的,你喝得这样急,仔细伤了胃。”
雷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慕雨墨,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酒意浸得微微泛红,眼眶还有些肿,是哭了太久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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