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悬挂于夜空之上,自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纪灵溪坐在石桌上,把玩着手中的小药瓶,却迟迟不提将它交给刘常秀的事情。她笑得一派天真:“她让我问问你,是打算就此止损,还是要一错再错。”说起来也好笑,原来在白寻仪的眼中,她和刘常秀做的事情也是错的。
他们以天下人为棋子,搅弄风云,算无遗策,在阴谋诡计之中抛却了良知与怜悯之心,背负着孤寂与重压,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他们看似荣光无限,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快不快乐。
刘常秀的目光放在了石桌上的另一个玉瓶上,他似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主子她不信我了。”白寻仪始终觉得,若刘常秀的性命不受制于她,便难以控制于他。可即便他的性命掌握在她的手中,她也不会对他放心的。
她从来,都只肯信她自己。
纪灵溪把玩药瓶的手一顿,也看向桌上的玉瓶,她终于收敛了笑意,带出几分认真,坦诚地告诉刘常秀:“她让我告诉你,若要带走药瓶,需得先服下玉瓶中的毒|药。”刘常秀手握商州,大权在握,白寻仪自然不放心。
纪灵溪原本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如今的商州,商州王身子亏空,早已时日无多,全凭白寻仪给的‘仙丹’吊着一股精气神,一旦停了药,他的寿数也就到头了。而商州世子杨慕驰并不足惧,凭着刘常秀如今的地位,想要另立新君也并不难。他完全没有必要继续受制于白寻仪。虽然如果他真的背叛,纪灵溪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就是了。
刘常秀取过玉瓶,毫不犹豫地吞下了瓶子里的毒|药。他看着纪灵溪,目光坦荡而炙热,那是对白寻仪的追寻和忠心:“公主说过,旧时代注定将被摧枯拉朽地毁去,而新的时代将建立在战士的尸骨和妇孺的血泪上。”他对着纪灵溪郑重一礼,决心日月可鉴,“可我相信,哪怕是一个早已穷途末路的王朝,在公主的手上,也一定能重新焕发生机。刘常秀,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他一语双关,纪灵溪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原来刘常秀已经知道了白寻仪是谁。她惊疑不定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她蓦然失声,只见刘常秀微微一笑,告诉她:“请姑娘转告主子,刘常秀会向她证明他的忠心。刘常秀祝公主殿下——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白寻仪不肯相信任何人,只以为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让两个人走在一处,可她不知道的是,刘常秀与祁延年不同,他永远是她最忠心的臣子。
而就在一年之后,刘常秀果真应誓。
淳禧帝十三年秋,北州、青州、幽州联手攻打商州。商州王惊惧之下崩逝,心腹宦官刘常秀毒杀世子杨慕驰,开城门引北州玄霜骑入宫,随后自焚而亡。一夕之间,商州城破,天下人为之侧目,因其唏嘘。
刘常秀走后,纪灵溪仰头看着星星,良久,她忽然喃喃道:“世人皆说帝室尊荣无双,却不知道,那里才是全天下最肮脏最冷酷的地方。若是晋宜郡主还在……”叹息一声,她住了话头。晋宜郡主早已不在,她死在无尽的流言蜚语之中,至死都不曾等到她曾经互许终身的爱人。
她被除名除姓、逐出太庙,她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母族不肯给她方寸之地容身,不肯留她清白之名,不肯承认她是东氏之女。
日后千代万代,终没有人再会知道她的名姓,亦不会有人再给这位曾经誉满大东的‘女诸葛’上一炷香火。
她死得悄无声息,死在了热闹至极的除夕夜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也不剩下,死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