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苏晴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穿着那件洗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内侧那个黑色记号笔写的名字朝外面翻出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江林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她就朝她挥手。“晴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苏晴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有点感冒。”江林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好像不烫了”,然后从桌肚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说“温的,你喝”。
前排的江维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头翻着那本厚书。他的白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平整,袖口整齐地扣着。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停了一拍——大概是看见她穿着那件校服——然后转回去了,继续翻书。苏晴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从桌肚里摸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页。她低头背了五个单词,笔尖在纸面上划着,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上午的课她听了一半。英语老师讲虚拟语气的时候她抄了例句,在旁边标了批注。化学课她把之前那个“已确认”的地方又看了一遍,在空白处补了两行。前排的江维安偶尔翻一下书页,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课间的时候江林转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又转回去写作业了。叶珊在课间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角,今天的口味是原味的,瓶壁上凝着温热的水汽。苏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第四节课是体育。苏晴跟着去了操场,跑了三圈走了一圈。风比前几天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几道,照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把那些白色的划线照得发亮。她站在操场边上看江林跳皮筋,跳了几轮江林拽她过去替自己。她站到皮筋中间跳了两下,这次没缠脚,跳过去了。江林在旁边拍手叫好,叶珊靠着树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苏晴从皮筋中间走出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教学楼的天台方向。天台的护栏在蓝天下露出一小截铁灰色的边,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暖色。
中午她端着江林带的饭盒坐在教室里吃。江林坐在她对面,一边扒着自己那份一边讲昨晚看的综艺。叶珊端着食堂的餐盘也过来坐下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晴的饭盒盖子上。苏晴低头吃着饭,听她们两个在对面争论某个明星到底帅不帅。窗外的阳光从枝丫间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吃完之后她把饭盒洗了放在江林桌上,从桌肚里抽出英语课本翻了几页。
下午的课都是自习。李老头坐在讲台前面批卷子,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苏晴把物理课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她看得很慢,公式和定理一个一个地过,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折个角标记一下。前排的江维安偶尔翻一下他那本厚书,纸页沙沙响。阳光从窗外慢慢移进来,从她的桌角移到课本上,又移到她握着笔的手背上。她的手在纸面上移动,字写得比上个月工整了一些,虽然还比不上江维安那手笔记,但至少每个字母都落在格子中间了。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把铁皮罐子放进最里面。江林在旁边等她,说“明天还给你带饭啊我妈说做排骨”。苏晴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起下楼往校门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苏晴停了一下,跟江林说“你先走,我去趟天台”。江林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说“那你别太晚,风大”。苏晴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了。
她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灌进来,灌得她外套的帽子往后翻,红头发被吹得散了满脸。她抬手拨开头发,走到老位置靠着护栏站定了。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跑道空荡荡的,几个体育生在远处练冲刺,哨声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太阳偏西了,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几道,斜斜地打在教学楼的墙面上,把米白色的外墙染成暖橘色。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今天从罐子里拿的,还剩最后一颗——剥了纸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靠着护栏看着远处的操场,含着那颗糖慢慢地化。
铁门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走过来,在离她大概一步半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窸窣的声响——在地上坐下来、翻开书页的声音。苏晴偏头看了一眼。江维安靠着护栏坐在地上,背抵着铁管,两条腿伸着,膝盖微曲,手里摊开一本厚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还是白衬衫。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低头翻着,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翻。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外套的下摆被吹得轻轻拍打着地面。他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被风吹得微微张着,里面露出一角浅蓝色的铁皮——大概是另一罐糖。
苏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操场。嘴里那颗糖慢慢化着,酸和甜一层一层地交替涌上来又退下去。风在两个人之间穿来穿去,把她的红头发和地上那本书的书页一起吹得翻动。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那几个体育生练完了冲刺,哨声停了,整个操场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她含着那颗糖含了很久。从完整的圆含到薄薄的一片,最后化在舌面上什么都不剩。她把糖渣咽下去,舔了一下上颚残留的甜味。旁边的江维安翻了一页书,纸页沙沙响。风把书页吹得翻回去几页,他伸手按住,继续看。苏晴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低头看着书,镜片在夕阳的光里折着一小圈暖色,下颌的线条在光影里清晰利落。他大概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了,翻书的手停了一拍,但没有抬头。苏晴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操场。操场上的光从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灰蓝。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碎金,一片一片地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从冷变成了更冷,久到她外套的拉链被她拉到了下巴底下。旁边的江维安合上了书,把那本厚书放进牛皮纸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铁门前面推开门,侧身挤出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声音还是那样平,被风削得薄薄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还来吗?”
苏晴看着前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操场。过了两秒她回答。“来。”
江维安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天台上又只剩她一个人。苏晴站在护栏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从护栏边直起身来往铁门走。推开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亮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她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高三那间教室的方向。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了。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江维安站在门口。白宇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篮球,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江维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偏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大厅门口,跟苏晴对上了。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秒。苏晴没有停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推开门。身后传来白宇的声音:“哎那不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吗?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天台了?你最近怎么老往楼上跑——”江维安的声音低低的:“走了,去球场。”然后是篮球拍在地面上的砰砰声,渐渐远了。
苏晴走在梧桐大道上,嘴里什么都没有,但舌尖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糖的回甘。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书包单肩挎着,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颗糖的包装纸被她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跟之前几颗吃完了的包装纸挤在一起。她路过奶茶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招牌亮着,“糖小满”三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发光。她站了两秒,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公寓之后她开了灯,换了拖鞋。她从书包里把那件校服外套拿出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把书包里那本英语课本翻开,把夹在扉页里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横格纸上,干净挺拔,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看了几秒,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然后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红色的铁皮罐子,打开盖子摸了一颗糖剥了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靠着沙发背坐下来,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江面上游轮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痕。她含着那颗糖坐了很久,久到糖化完了,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楼下那排路灯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个红色的铁皮罐子照得暖融融的。
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碗面,等面的时候靠着中岛台面站着,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面泡好了她端到茶几上吃,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碗拿去洗了放好。她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二十八层的高度望出去,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明明灭灭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铺了一地的金色。走廊两边有很多扇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年份——2024、2023、2022、2021。她推开2025那扇门,里面是她高一时候的教室,课桌摆得整整齐齐的,黑板报上写着“冲刺期末”四个大字。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桌面上摊着一本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我要考北大”,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我还在路上。”然后她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极细的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糖的回甘。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在那片蒙蒙亮的天光里慢慢闭上了眼。1